沈慈没闲着。
万天旭出门前交代过,除了晒书,书架也得拾掇干净。
她打来半桶井水,扯了块粗麻布拧干,顺着通顶的樟木大架自上往下擦拭。
架子底层塞得极满,堆着不少科举破题残卷,纸质发脆,落满了积灰。
沈慈蹲下身子,将那些积压多年的废稿一捆捆搬出来。
最里侧的阴暗死角里,樟木板子因为南方的地气受了潮,右下角微微下陷,底下塞着一本厚厚的旧书,充作垫平架脚的垫木。
沈慈伸手握住那本旧书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抽。
厚重的樟木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略微晃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落在手里的书册沉甸甸的,外皮是用发黑的黄牛皮缝制,封面上沾满了油腻的灰垢和霉烂的纸屑,隐约能辨认出五个歪歪扭扭的正楷字——《长春养生经》。
沈慈用袖口掸去表层的蛛网,随手翻了两页。
里面无非是些道家常说的调息吐纳、早起饮泉、节制饮食的寻常言论。
大顺朝民间道观林立,集市上的地摊上,文人墨客随手写的小册子五文钱就能买上两本。
父亲在世时,家里案头也摆过几本类似的杂书,父亲看过后只当笑谈,评了一句“字句浮夸,无益于生计”。
这本万府用来垫架脚的册子,显然也是早年哪个采买管事随手收进来的杂物,不知被哪个小厮顺手垫在了书架底下,受潮腐烂了不知多少年头。
沈慈正打算把它扔进装废纸的竹筐里,手指抚过破损的书脊,指尖却忽然触到了一处异常。
整本书因为常年受潮压迫,纸页全都粘连板结,硬得像一块砖头,唯独中间偏后的一页,纸面虽然泛黑糜烂,边缘处却露出了一抹极淡、极薄的半透明白光。
那不是纸。
大顺朝最好的澄心堂纸、宣州熟宣,沈慈都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即便捶打得再薄,也依然带着草木纤维的纹理,见水即烂,受潮必脆。
但露出来的那一抹白,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丝毫纸浆的脉络。
沈慈目光微凝,蹲在原地没动,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跨院里只有微风拂过枯枝的沙沙声,前院隐约传来几声家丁走动的脚步,距离很远。
她迅速站起身,走到书房靠窗的明亮处,背对着窗户,借着日头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那页糜烂的草纸。
草纸早已酥烂成泥,指甲轻轻一剥,黑色的纸屑便簌簌下落。
里面果然不是纸。
两层宣纸的夹层中,赫然嵌着一层透明如蝉翼的奇异材质,非丝非帛,摸上去冰凉润滑,带着一种皮革特有的柔韧,任凭沈慈如何拉扯,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迟疑,指尖利落地在整本书页的接缝处划过。
受潮板结的黄纸被她一层层揭开,每一页纸张的夹层之中,都藏着一张巴掌大小、薄到极致的透明薄膜。
一共十六张。
沈慈将它们按照从书中撕出的先后顺序,整齐地在书桌上铺排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