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筐别动，我要送去西摊。”

我按住筐沿，赵大川却把我的手拨开。

他挑起扁担，两筐鲈鱼压弯了竹篾。鱼是我半夜下河捞的，换过三遍水，鳃还红着。天一亮，买鲜鱼的婆子全围在我摊前。

“月娥那边要开张，先给她撑场面。”他说。

柳月娥站在西摊后，穿一件半新青布裙。她头顶挂着蓝布鱼旗，旗角缺了一块。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补过两次，认得每一处针脚。

我走过去，抬手要取旗。

“谁让你挂这个的？”

柳月娥没答，赵大川先抓住了旗杆。

“一面旧旗，你闹什么？她的摊也是咱家的摊。”

婆婆端着粥从摊后出来，很自然地递给柳月娥一碗，又把一碟咸鱼放到她手边。

“月娥，趁热吃。你昨夜咳嗽，别空腹碰河水。”

我站了半晌，婆婆才像刚看见我。

“秀荷，你那边忙完没有？忙完来替月娥剖几条鱼。她手嫩，做不来这些。”

买鱼的人都不催了，看着我们。

我问赵大川：“她怎么会在咱家的摊上？”

“以后都在。”他说，“她男人没了，一个人过不下去。我在对岸给她找了间屋，咱们能帮就帮。”

“住了多久？”

他没看我，弯腰去拢鱼筐。

婆婆替他答：“三年零两个月。你问这个做什么？大川每月多跑几趟船，又没短你吃穿。”

三年零两个月。

我记得那些日子。他说对岸有短工，一去就是四五天。我在河屋守船，小苇发热，我背着她走六里路找郎中。婆婆说腰疼，不能替我。原来她每日都来这边，给另一个女人熬粥。

柳月娥放下碗，走到我面前。

“嫂子，我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大川哥说你心宽，不会容不下我。我守寡后没个依靠，是他救了我一回。我没想抢你的东西，只想有口饭吃。”

她指向西摊，又指向身后那间临河小屋。窗上晾着赵大川的旧汗巾，竹竿旁还有婆婆常穿的鞋。

“住在这里，也是吃饭？”我问。

赵大川把旗杆往地上一顿。

“周秀荷，人多，你给我留点脸。”

“你把我捞的鱼给她，把我**旗给她，还要我给她剖鱼。你的脸在哪？”

他压低声音：“当年要不是我跳下河，你爹早没命了。你们周家欠我一条命。我让你帮帮月娥，很过分？”

我爹落水是十一年前的事。赵大川救了他，此后每年春耕，我爹都先来替赵家干活。我嫁过来时，带了两张网、一口缸和我娘留下的旗。赵家吃的鱼，住的河屋，哪一样没有我的手？

这些话我从前没说过。今日刚开口，婆婆便拍着腿叹气。

“又来了。你最会算自己那点辛苦。月娥命苦，你让让她能少块肉？”

“我不会让。”

柳月娥抓住赵大川的袖子，急急摇头。

“大川哥，要不我还是走吧。嫂子容不下，我守着我的绣绷也能活。”

赵大川脸色变了。他把她的碗重新塞回她手里。

“你哪儿也不去。”

随后，他叫人把我摊上的空筐也搬到西摊。

“从明日起，月娥守这间河屋和好摊。你带上游旧棚，那边也能下网。”

上游旧棚漏水，旁边是浅滩，船一多就搁浅。我在那里熬过两个冬天，他清楚得很。

“小苇呢？”我问。

“留在这里。月娥能教她绣花，总比跟你泡在水里强。”

婆婆点头：“孩子也大了，该学点干净活。”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个要我的鱼，一个要我的手艺，还有一个要我的女儿。

赵大川挑起那两筐鲈鱼，放进柳月娥的活水槽。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把东西收一收，明日搬。”

我没再抢鱼，也没碰那面旗。

我解下腰间的网针，攥在手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旧摊。

小苇正蹲在摊后，帮我喂鱼。她抬头问：“娘，爹怎么把咱家的鱼送人了？”

我蹲下来，把她湿透的裤脚拧干。

“明**想跟娘走，还是留在这里？”

她看了我很久，小手伸进衣襟，摸到父亲给她刻的小木鱼。

“娘去哪，我去哪。”

我替她拢好衣襟。

河对岸，柳月娥的西摊已经开始吆喝。赵大川站在她身边，替她招揽买鱼的人。

我低头换水，把剩下的鱼一条条翻过来。

明日要用的竹篓，我今夜得先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