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贵女忍不住低笑起来。
笑吧。
此刻笑的人越多,到时姜云别跌的才越狠。
我低眉顺目地跪到她脚边。
“此舞的确是小姐一人所创,奴哪里懂这些。”
姜云别志得意满地笑起来。
“本小姐的婢女,让诸位见笑了。
她虽愚钝无用,却学得好狗叫——叫来听听?”
我犹豫一瞬,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蓦地将我从地上拽起,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熟悉的声音响起:“素来听闻姜将军礼贤下士,小姐性情倒真不随父。”
我睫毛一颤。
姜云别见有人打抱不平,失了兴致,挥挥手便让我下去了。
我也趁机甩开他的手,埋头便往外走。
甫一出院,走入昏暗的竹林甬道,我的手就又被抓住。
多年过去,他的脚步还是像猫一样。
“姑娘……留步。”
我的手背被微烫的指尖摩擦着,落在后颈的目光如芒刺。
那只手又探入我的袖口,无意又似在寻找什么。
暧昧而试探。
他注定要失望了。
殷谌。
我的,弟弟。
6殷谌未出生时,其母便孤身投奔崔家。
同样来到崔府的,还有奉旨秘密携皇嗣出宫的崔嬷嬷。
他母亲难产而死,崔嬷嬷怜他孤苦,就养在膝下,与我姐弟相称。
殷谌素来性格古怪乖张,朋友很少。
我总烦他默不作声地从我身后冒出,不知跟了多久。
十五那年,嬷嬷死了。
我这才知晓自己的身世。
同年,江南流寇四起,百姓流离。
南下读书的崔家幼子回到了家乡。
我第一次见到谢甫安。
四年后,我与他成了亲。
大婚当日,掀开我的盖头的,竟是殷谌。
他眼下微红,双目幽深漆黑:“阿姐,你喜欢他吗?”
我骂他胡闹,将他撵了出去。
第二日,我便听说殷谌入了募兵营,远赴千里。
我未来得及告诉他我的身世。
战乱四起,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要远赴京城认皇亲,谈何容易?
本想嫁给谢甫安从长计议,谁曾想战乱平定,殷谌并未归来。
我怀有身孕送谢甫安入京科考。
他也没有归来。
我生下嫣儿入京寻夫,却只见到了新封的三殿下。
与那位姜家小姐,在京城已是郎才女貌的佳话。
我转身垂头,怯生生道:“公子……找奴何事。”
我的手腕空荡荡,殷谌并未摸到那只我不离身的手镯。
是他给我的及笄礼。
他笑笑:“无事。”
我闻言行礼便要走,却又被抓住了。
“只是觉得姑娘,有些面熟罢了。”
他慢条斯理,将一枚飞镖塞入我手心:“若有困难,姑娘……可将此物,给府中苏总管。”
我心中一跳。
他是否认出我了?
7嬷嬷在路上喊住我:“狗儿,你把这些吃食给三殿下和小姐送去。”
我垂首接过,在拐角处尽数倒进花丛中。
他们不会吃的。
我想起自己在姜云别袖口,轻抹的迷情香。
此刻,这对男女正颠鸾倒凤才是。
果然,直到宾客散尽,入夜之后,姜云别才唤我入房。
我跪下来帮她洗脚,假装没瞧见裙摆之上的蜿蜒指痕。
姜云别春色未消:“狗儿,你说得对。
男人见此舞,无有不迷醉。”
我恭维道:“小姐定能成为殿下正妻。”
姜云别却大笑起来。
“就算给你这奴婢机会也不中用,愚蠢!”
她懒洋洋挑起我的下巴:“既有此舞,我何须费尽心思讨好三殿下呢?”
“当今圣上,后位空悬啊。”
旋即,姜云别又拍拍我的头,语调轻柔:“你立了大功,我有厚赏——这根鞭子,喜欢吗?”
她拿起放在一旁几案的长鞭。
我点点头:“喜欢。”
姜云别用那鞭子打了我。
鞭鞭入骨,我在地上疼得狼狈打滚躲避,身上鲜血淋漓。
狡兔死,走狗烹。
我是一条没用的狗。
苏总管赶来时,我已奄奄一息。
姜云别神色不虞:“何事?”
“夫人想见一见这位狗儿姑娘。”
姜云别冷哼一声。
我这才有机会开口:“小,小姐……此舞,尚有下半阙……”她轻蔑一笑,抬起我的下颌:“行了,我今天玩累了。”
我身后走上两个侍卫,将我双臂架起拖回了柴房。
姜云别教人给我用最见效的伤药,不论是否伤身。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叫去教习下半阙。
清晨寒冷,我站在院中瑟瑟,嬷嬷神色倨傲:“小姐尚未醒,你便先跳着吧。”
我低声称是。
一直跳,一直跳。
日上三竿,门方被推开,容光四照的姜大小姐款款走出。
而我的伤口已然道道开裂,浸红了里衣。
8谢甫安果然食髓知味,时常想来与姜云别私会。
只可惜姜云别早已属意当今后位,不仅不见,还服了堕子药。
为了身姿轻盈,她不知从何听来的偏方,每日取婢女鲜血入药。
我自荐枕席,一时成了姜大小姐身边最得意的奴才。
中秋宴前,我照例将汤药端给她。
姜云别饮完后,取下头上的簪子给了我。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狗儿。”
她说着:“从今日起,你便回上等婢女的住院吧。”
我点头称是。
出去后,其余婢女围了上来,很稀奇看着我手里的玉簪。
“大小姐从未对哪个奴婢这样好。”
我一笑:“说来,还有别的赏赐,你们要不要去我那柴房一看?”
一时间,一众婢女都随我,来到了我那近日所住的偏远柴房。
她们翻看我的东西时,我走到院中看向天际。
没多时,上等婢女的住院处燃起了熊熊火光,顷刻坍塌为灰烬。
若我没喊她们同来柴房,只怕此刻都已成枯尸。
姜云别,就如此迫不及待想要除掉我?
拿此舞邀功入宫么?
只可惜,明日,她必要登高跌重。
一早来到院里,嬷嬷见我却如同见了鬼。
她眼珠一转,却又拧着我的胳膊急匆匆拽进屋里,跪了下去。
姜云别今日盛装,脸色却格外苍白。
她神情带有几分焦急:“拉她来做什么,还不拖下去!”
嬷嬷道:“小姐,老奴有一计。
今日,不若让这贱蹄子带上面纱,替您一舞。”
姜云别沉默下来,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
她走上前,仔细端详我这张脸。
忽而我脸颊剧痛,涌出鲜血。
她指尖带血,盯着我这张新添伤疤的面颊,满意地笑了。
“戴上面纱,去吧。”
姜云别语调阴冷:“你脸已然毁了,别动什么歪心思!”
9夜宴上,我作为姜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立在一侧。
高处是帝王,其下紧挨着的是谢甫安。
他声称为死去的发妻哀悼,今日也一身素衣,难掩雍容尊贵。
世人皆赞三皇子重情重义,君子方正。
不知等下见到我,该是什么表情?
酒过三巡,姜云别起身,含情看向帝王:“陛下,小女今日有一舞,想献给陛下。”
圣上颔首。
更衣过后,已然狸猫换太子。
面纱下,我嘴角勾起。
款步走上席间,便见那位帝王略直起了身子。
他是在端详我未被遮盖的眉眼,依稀认清已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