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涛爱吃甜的,妈妈都给他了。”叶诗言说着从兜里掏出半块硬糖,“这是妈妈特意给你留的。”
月月盯着那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小嘴抿成一条线。
顾司爵胸口发疼,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次失望到极点,月月就会这样死死咬住嘴唇。
“下月布票发了,给你做几条新衣服。”叶诗言转向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留片刻,“你穿蓝色好看。”
顾司爵扯了扯嘴角。
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最后新衣服总会穿在骆云驰身上。
就像上辈子,叶诗言说带他们去京城,最后带走的却是骆云驰父子。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一小碟咸菜。
叶诗言皱眉:“怎么就吃这个?”
“粮票用完了。”顾司爵平静地给月月盛粥。
“我不是刚给——”叶诗言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脸色有些不自然,“明天我去供销社买点面粉回来。”
顾司爵没接话。
他知道,明天面粉会出现在骆云驰的灶台上,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诗言!”骆云驰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来,“涛涛说冷得睡不着,能借床厚被子吗?孩子体寒……”
叶诗言二话不说起身,从柜子里抱出唯一一床棉被。
顾司爵按住被角:“月月昨晚咳嗽了。”
“小孩子火力旺,冻不着。”叶诗言已经抱着被子走到门口,“涛涛从小身子弱。”
门关上后,月月小声问:“爸爸,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顾司爵把女儿冰凉的小脚捂在怀里,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他发现月月脸颊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叶诗言!月月发烧了!”他连喊几声无人应答,推开门才发现叶诗言根本不在家。
“叶团长天没亮就送妹夫去医院了。”邻居张婶打着伞告诉他,“涛涛也发高烧,哭得可厉害了。”
顾司爵眼前发黑:“家属院的车呢?”
“都出任务去了。”张婶看他脸色不对,“要不你再等等?”
等?上辈子他等了一辈子,等到月月死在他怀里!
顾司爵用旧雨衣裹住月月,冲进瓢泼大雨中。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跌跌撞撞跑过泥泞的土路。
突然一辆自行车从拐角冲出,他躲避不及,重重摔在地上。"
骆云驰的桌上顿顿有肉,他和月月的碗里只有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
涛涛穿着崭新的跑鞋蹦蹦跳跳,月月的布鞋磨破了底,脚趾冻得发紫;
叶诗言的津贴每月三十块,一分不差全进了隔壁屋。
后来她升了职,从团长升任首长,调令下来那天,她摸着月月的头说:“等妈妈在京城安顿好,就接你们过去。”
可最终,跟着她去京城的,是骆云驰和涛涛。
顾司爵和女儿被留在乡下,靠着公社分的口粮过活。
她照旧写信,字字句句都是爱与思念,却从没寄过一分钱,没回来看过他们一次。
直到那个雪夜。
月月病得快不行了,他卖了结婚时给她买的银镯子,带着孩子一路乞讨到京城。
京城的灯火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远远看见叶诗言从吉普车上下来,身边跟着穿着毛皮风衣的骆云驰和戴金锁片的涛涛。
他刚想冲过去,就被警卫员一脚踹在胸口。
“滚远点!别脏了首长大人的路!”
那一脚真狠啊,他呕出一口血,眼睁睁看着叶诗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任凭他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头。
月月死在了那个雪夜。
而他,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在绝望中闭上了眼睛……
“爸爸?”月月怯生生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孩子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不安,“你怎么哭了?”
顾司爵这才发现泪水已经打湿了前襟。
他蹲下身,紧紧抱住女儿单薄的身子:“月月,爸爸要和妈妈离婚了,你愿意跟爸爸走吗?”
孩子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为什么?爸爸别离开妈妈,妈妈是爱我们的,只是……只是……”
顾司爵心如刀绞。
月月才五岁,却已经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不公。
叶诗言确实爱他们,可爱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更不能在生死关头救他们一命。
“月月,我们打个赌好不好?”他擦掉孩子的眼泪,“等下妈妈回来,你看她先进谁的家门。如果她先去看骆叔叔,就说明他们最重要,那你就跟爸爸走,爸爸给你找个更好的妈妈。如果她先来看我们,爸爸就不离婚了。”
月月咬着嘴唇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傍晚时分,一辆军用吉普驶入大院。
叶诗言穿着笔挺的军装下车,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顾司爵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一双又细又长的腿,确实有让男人疯狂的资本。
“妈妈回来了!”涛涛的欢呼声从隔壁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