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将军及其家人之死,他也至今无法释怀。
从公道正义上来说,他揭发宋将军没有错,可是从感情上来讲,他始终觉得有愧于宋家。
他也时常怨命运捉弄,为何发现宋将军罪行的人偏偏是他,为何偏偏要让他亲手将宋将军一家送上死路……
他能理解宋岁欢对他的恨意。
宋岁欢哽咽一声,又含泪看向萧凌昭。
她一脸倔强,声声控诉。
“还有萧凌昭,你也给我听清楚了,你怨我逼你爹自尽,可当日是你爹为了救你这个亲儿子主动来求我的!这一桩以命换命的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他若想牺牲他自己来救你,我满足他,他若贪生怕死只求他自己活命不救你这个儿子,我也不会逼他,你看,他是生是死这选择权一直在他自己手里,他明明可以选择不去死的,不是吗?”
“他若选择去死,那是因为他太爱你这个儿子,他是为你而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从未把刀架你们脖子上逼谁,你恨我根本没有道理!”
沈元薇瞥了眼宋岁欢。
强词夺理。
她又抬头看着皱紧眉头的萧凌昭。
这家伙口拙,不会争辩,她来。
沈元薇望向宋岁欢,逐条反驳。
“宋姑娘此言差矣,你说老将军他有选择权,他可以选择不去死,那你爹当年还能选择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呢,他自己不去杀良冒功,老将军也不会去揭发他啊,你说你没拿刀架在老将军脖子上逼他去死,那当年老将军也没拿刀架你爹脖子上逼他去杀人啊!”
正愧疚自责的老将军,闻言怔愣地望着他儿媳妇。
好像……
好像有道理啊!
沈元薇还在继续往下说。
“你说你兄长你祖父你叔叔死得惨,那怪谁?怪老将军揭发了你爹的罪行?怪皇上不该杀你们家那么多人?”
“你怪别人真是好没道理,那明明是你爹自己造的孽,他都几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他杀人之前就没想过一旦此事败露他会害死全家吗?”
“他明知道他的刀一旦挥出去就会连累你们,可他依然利欲熏心选择了这样去做,所以,不管你们死活的是他,亲手挥刀送你们走上断头台的也是他!借用你那句话,可不是皇上和老将军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的,是他自己选择了往死路走,东窗事发以后他又凭什么腆着老脸逼无辜的老将军为他昧着良心放他生路?”
沈元薇睨着宋岁欢。
“宋姑娘,当年坏事做绝的是你爹,你凭什么要求老将军赔上他萧家满门的性命来帮你爹隐瞒罪行?难道就你们家的人命珍贵,别人就该为你们牺牲,别人不帮你们就是罪该万死?呵,你们家若是一门忠烈倒也罢了,值得别人两肋插刀,可就你爹那样一个败类,他配吗?”
听到这番话,谢君临也惊讶看向沈元薇。
这姑娘,颇有些牙尖嘴利。
不过挺招人喜欢。
老将军老夫人和萧凌昭也含笑看着沈元薇。
本来就喜欢这姑娘,现在,他们更喜欢了。
只有宋岁欢怨毒地盯着沈元薇。"
找个妃嫔来陪一晚上就好了!
陈海悄然无声地转身离开。
片刻功夫,他就端着一个漆盘来到谢君临身边。
他跪下来,将盘子举过头顶,含笑喊道,“请皇上翻牌子,您这段时间没去后宫,娘娘们都可想您了呢!”
“……”
谢君临揉按眉心的手指一顿。
翻牌子?
他都五个月没去后宫了,突然跑来让他翻什么牌子?
谢君临低头看着这个自作主张的人。
对上陈海那副求夸奖的表情,谢君临是又好笑又好气,“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朕今晚想去后宫了?”
陈海愣住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望着谢君临,小心翼翼道,“皇上您一回来就兴致不高,神思不属,连奏折都不想批阅,难道不是因为您看到萧将军成亲,萧家的喜气洋洋让您心底生出了失落感,所以想找个娘娘来陪伴您吗?”
谢君临气笑了。
他幽幽看着陈海,“朕想宠幸嫔妃,还需要你来揣摩?朕没长嘴么?”
陈海讪讪的,“老奴是以为,皇上您内敛,不好意思开口。”
谢君临啧了一声,“端着盘子滚下去。”
陈海唉了一声,麻溜地磕头行礼转身滚了。
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他方才说的那番话,谢君临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兴致不高,神思不属,的确是因为萧凌昭的婚礼。
可他不是因为见人家娶媳妇他就也想媳妇了,他是因为萧凌昭的妻子,那位元薇姑娘……
他满脑子都是先前幻影里看到的那个孩子,让他怎么能静下心批阅奏折?
又揉了揉眉心,谢君临站起身来。
罢了。
既然坐着也没法专心做事儿,那不如早一点歇息。
到底是他想孩子想疯了出现了幻觉,还是老天爷指引,祖宗显灵,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两刻钟后,谢君临在他宽大的龙床上歇着了,丝毫不管后宫那些望眼欲穿的妃嫔们。
子夜时分,谢君临做梦了。
梦里的他坐在太极殿,正跟大臣商议朝中大事,忽然,一个小小的孩子将朱门推开一条缝隙,探头探脑朝他这边张望。
他若有所感,抬眸望去。"
萧凌昭再次握紧沈元薇的胳膊,给皇上行礼过后,就噙着笑牵着他的新媳妇儿往后面走。
看着小夫妻俩渐渐走远,老将军老夫人眼角眉梢都是笑。
老夫人说,“哎哟,儿媳妇终于进门了,看凌昭这副爱人家爱得不行的样子,我们会不会很快就抱上孙子啊?”
老将军也咧嘴笑,“只要凌昭中用,下个月就能传出喜讯!”
刚说完这话,老将军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脖子僵硬地扭头,偷偷看了一眼谢君临。
正好,谢君临目送小两口离开,也将视线落在了老将军身上。
四目相对,老将军顿时吓得心慌,手足无措!
他真该死!
他竟然当着这个辛辛苦苦努力十几年也没有子嗣的皇帝的面说这种话,这话落在皇帝耳朵里,不就是在暗指皇帝不中用吗?
他现在是跪下来请罪好呢,还是装没事人的好?
他若是不跪,大家彼此不说破,皇帝就没那么尴尬,他若是立刻跪下来请罪,那皇帝想装没听见“不中用”三个字都装不了了啊!
“……”
老将军僵着身子,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谢君临淡淡瞥了眼老将军。
老将军的话让他心里挺难受的。
别人小两口今日成亲,过不久就会有孩子了,而他这个不中用的,一把年纪了还只能眼巴巴望着别人生孩子眼馋,他怎么能不难受?
可看到老将军这慌张无措的样子,他又有些好笑。
罢了,不必动怒,他不中用不是事实么?
即便没人在他耳边说,他也知道整个大雍朝的百姓都在偷偷说他不中用,生了十八年也生不出个屁来。
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也早就看开了,若是听到两句话就大动肝火,不知得有多少人死在他皇权威严之下。
谢君临站起身,负手轻笑。
“凌昭他们小两口也拜完堂了,天色不早,朕该回宫了,老将军送送朕?”
老将军抬头望着平静温和的帝王,心弦骤然一松。
这可真是个好皇帝啊!
对臣下一点也不严苛!
老将军如蒙大赦,起身拱手行礼,“皇上日理万机,老臣不敢留皇上小饮薄酒耽误了皇上的事,老臣恭送皇上,皇上请——”
谢君临颔首,走在前头。
老将军一瘸一拐,恭敬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