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看着她的背影。
娇小,脊背挺直,一双红色小跟皮鞋衬托得双腿雪白如玉,骄傲优雅的小猫一样。
他移开视线。
等她走出后,拿起文件看了眼,然后随手丢进抽屉,关上。
裴莺出了周氏,坐上车。
“小姐,咱们回公司吗?”司机问。
裴莺看向车窗外,过了片刻,才开口,“不回,送我去疗养院。”
栖云间疗养中心,京海最好的疗养院,价格也相当的昂贵,非富即贵不能入。
裴莺却显然对这里相当熟悉,直接上电梯,进入其中一个套间。
很大的房间,设施齐全。
护工看到她,脸色掠过一抹紧张。
“我就待一会儿,很快就走。”裴莺没理会她,走向里面。
护工想拦,手动了动,又忍住,最后叹了口气退出去。
裴莺站到病床边,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人。
很年轻的男人,五官俊秀,睫毛很长很浓,可以想象得出睁开眼后,一双眼睛有多深邃迷人。
“还不醒吗?林叙哥哥,你都睡了好久好久了。”
她走近,握住男人的手,轻轻摩挲。
过了会儿,她开口,声音很低,“莺莺被欺负了,他们都欺负我。”
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大约十几分钟后,裴莺放下用病历纸折成的纸鹤,放到男人枕头旁,往外走去。
护工这时刚好开门进来,看到她,向她疯狂使眼色。
裴莺眉头微皱,不过很快松开。
她走到门外,一眼便瞧见从电梯里冲出来的高大男人,和床上的人面貌七八成相似,只不过气质要阴鸷太多。
“裴莺!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再过来!”男人的声音在整层楼回响,足见有多么愤怒。
裴莺像看不见他似的,从他身边略过。
林深拽住她的手腕,“我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没聋,这不是在走吗?”裴莺视线凉凉看着他。
林深憋着气,死死盯着她,“要不是因为你,林叙又怎么会这样,你给我听好了,不要再来见他,你不配!”
“不管我配不配,林叙哥哥最想见谁,你心知肚明。”裴莺冷笑。"
“陈竞野,你只是赢一回就这么得瑟,叙白哥赢你那么多次,你输到回家哭鼻子怎么不说!”陈乔乔坐在周叙白旁边,朝她哥叫唤。
哄堂大笑。
陈竞野龇牙,“陈乔乔,胳膊肘拐到大西洋了吧,我才是你亲哥!”
“我可不稀罕有你这么个哥,丢脸丢到姥姥家了。”陈乔乔抱手哼哼。
陈竞野太了解她的心思了,“对,你不稀罕我这个哥,你稀罕白少做你哥!”
“陈竞野!!”
一声怒吼,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陈乔乔脸颊飞红,偷偷瞥向旁边的男人。
周叙白脸上挂着极淡的笑,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有种事不关己的从容。
陈乔乔眼神一黯。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吵闹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过去,就见裴莺站在外面。
都是京海有头有脸的人家,自然认识裴家大小姐。
生得美,人又娇,当年不知有多少公子少爷喜欢,暗地里羡慕林叙,羡慕他俩青梅竹马长大,亲密无间。
陈乔乔却恨透了她,两个人是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但凡有裴莺在的地方,绝对没有人关注她陈乔乔。
可以说是冤家中冤家。
裴氏要垮了,最开心的就数她,终于能看到裴莺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垮掉了。
“呦,这不是裴莺吗?怎么,你家还交得起留园的会员费呀?”她阴阳怪气。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谧了片刻。
不少人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尤其是几个男生,看陈乔乔的眼神带着责备。
“乔乔,怎么说话了。”陈竞野皱眉斥她。
陈乔乔脖子一梗,“我说得有错吗?裴氏都那样了……”
裴莺倒是无所谓,来留园会碰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她很清楚。
虎落平阳被犬欺嘛,很正常。
不过,她知道怎么刺陈乔乔最痛。
她看向周叙白,屋子里唯一一个在抽烟,没有看她的人。
走过去,双手搭在椅背两侧,俯身缓慢贴到他耳边,“叙白哥哥让我来,我来了。”
“想怎么谈?在这里谈,还是出去谈?”
“都听哥哥的哦。”
她的声音足够小,轻得像蝴蝶扇翅,嘴唇开合间甚至能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周叙白的耳垂。
陈乔乔听不到她说了什么,但见周叙白没有拒绝她的靠近,心里猫抓一样难受。
以前就是。
周叙白性子冷峻,甚至有点薄凉,不怎么亲近人,对裴莺却不一样。
明明高她们三届,都不在一个学校,却会经常来接她放学,还会替她拿书包。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样也算正常。
可有几次,她偷偷跟在后面,竟然看到修长如竹的少年在马路上,在大庭广众下蹲下身,哄着裴莺背起她。
就那么背着她走,手里还提着她的书包,眉眼笑意温柔。
而裴莺,则一脸随意地晃荡着两条细腿吃甜筒。
这得有多喜欢啊,才能这么宠。
这件事她从没对其他人说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好像不说,这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关系就永远隐在黑暗下面,见不了光。
后来裴莺出国,她可高兴坏了。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两人,觉得气氛有点怪异,也有点莫名的……暧昧。
不过也只是一瞬,裴莺直起身,往后退去,“我在外面等你哦,叙白哥哥。”
这一声叙白哥哥,陈乔乔听得真切,忍不住掐紧掌心。
不要脸,裴莺太不要脸了!
矫揉造作,恶心死了!!
裴莺一走,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开始互相耳语,说的无外乎裴莺、林叙、裴氏的一些事。
突然,周叙白掐了烟站起身,“我出去谈点事,你们玩儿。”
“叙白哥!”陈乔乔慌忙拉住他的袖子。
周叙白看向她,只是看着,什么也没说。
陈乔乔却无端端感觉到他眼神里的凉意,她松开手。
周叙白这时笑了下,对着屋子里的人说,“先走了。”
自然人人点头。
裴莺等在院子外面,月色朦胧,半人高的宫灯式路灯照亮院墙边的竹丛,疏影横斜,很有一番意境。
大概十几分钟后,周叙白终于出来。
也没有看她,只是散漫地往前走。
裴莺跟在后面。
没多久,两个人进了另一间小院的会客室。
周叙白坐到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
裴莺眉梢微挑,歪到他旁边那张沙发上。
双腿半蜷搭在上面,手臂交叠压在扶手上,脑袋则趴在手臂上,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伏卧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裴莺伸出一只手,葱白指尖一下一下勾滑他裸露的小臂。
周叙白抽着烟,并没有理会,甚至没有看她。
裴莺嘴角轻扯,指尖沿着他手臂上的青筋一点一点向上,直到没入卷起的衣袖里。
空气暧昧而粘稠。
忽然,周叙白猛地抓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扯到自己身上。
裴莺惊呼一声,抓住他衬衫衣襟稳住身形。
下一秒,周叙白的手捏住她下巴,冷笑,“勾引我?嗯?”
裴莺吃疼,抬手去推。
周叙白哪里会让她如意,丢开另一只手上的烟头,轻易把她两只手腕扣在掌心。
他扯动她的手,把人猛地拉到眼前,“从回来开始,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我。”
目光缓慢掠过她的眉眼,唇,锁骨,手臂和光裸的小腿,还有精致猫跟小皮鞋托着的秀气小脚,每次都踩出“咚咚咚”的脆响。
“从哪儿学的?”
“还是天生的?”
“越长大,魅惑人的本事也跟着见长?”
"
“哥哥。”
“我喜欢你。”
柔软的舌舔到男人耳畔,甜腻腻的情话顺着耳廓钻进男人心里。
男人侧头,冷笑。
他用力掐住女孩下颌,出口的声音冷酷、讥诮,“喜欢我?”
“嗯。”
“我是谁?”
“……”
“我是谁?!”
“周,周叙白。”
“谁喜欢周叙白?”
“裴莺。”
男人沉默着,脸色越绷越紧,手下也越来越用力,似有什么激烈的情绪要从皮下疯狂涌出。
“连在一起说。”
“裴莺喜欢周叙白。”
“再说一遍。”
“裴莺喜欢周叙白。”
“再说!”
“裴莺喜欢周叙白。”
……
一阵激颤,周叙白猛地睁开眼。
窗外,狂风卷着暴雨突袭而下。
周叙白点了支烟,站到落地窗前。
他久久看着窗外,脸上表情极度阴郁、冰冷。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库里南在墓园停下。
小雨淅沥,黑色伞面割开雨幕。
“节哀。”
裴莺转头,微红的双眼湿漉漉的,丝毫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像……打湿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