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素笑着帮他圆过去:“我们商量过了,喜酒在云南摆过,就不在北京办了。就想着挑个日子,去把证扯了。”
“那也要恭喜啊。”林知微顺势道喜,周译也跟着点头附和。
热气氤氲中,林知微看着程素素,觉得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想通了。可转而落在章郁脸上的那抹笑,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似乎在刻意维持表面的温和。
章郁闲闲地夹着一片羊肉,蘸了蘸芝麻酱,随口问:“听素素说,你在老家县里的钢厂上班?”
周译只是淡淡点头,“是。”语气不咸不淡,也没多做解释。林知微也没多说话。
章郁挑了下眉,没有再多问细节,却下意识看了眼林知微。
素素曾跟他提过,这位林同学出身高干家庭,家世、教育、生活环境都在北京这圈子里数得上,照理说,该是同样条件甚至更好的男人与她匹配才对。如今却嫁给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工人,还怀着孩子。
他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这两人,真能长久吗?可转念一想,孩子都有了,即便中途有磕绊,也不至于轻易分开。只是,这段婚姻的根基……他不免带着几分怀疑。
杯中茶水的蒸汽袅袅上升,章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周译脸上。
高鼻梁、冷峻的眉眼、还有这身高……或许,就是这副皮相,让他把林知微拿下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多了几分不屑,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去。
周译察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变化,心中早已有了判断——这个章郁,不是一路人。对方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带着对人的打量和比较。
他没兴趣在饭桌上跟这种人交心,于是只专注于夹菜给林知微,偶尔插两句稳妥的客套话,把彼此的距离隔得恰到好处。
林知微忽然想起之前托付程素素的事,转向程素素笑道:“上回麻烦你帮我留意的几本书,有消息了吗?”
程素素一手拿着筷子,一手在桌下理了理裙角,爽快地应道:“放心,都给你留意着呢。你开这个口,哪能怠慢。”
她在出版社工作,找书、调书都是熟门熟路的事。
林知微笑着点头,又细细说了几本书名,有初高中各科的教材、练习册,还有几本英文的学习教材,“都是新版的就好,旧版的我怕跟不上。”
“哎,我以前就记得,你班上的英文最好。”程素素夹了一片肉放进铜锅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那时候的听力磁带都是你先借来听,大家都跟着你学。”
林知微轻轻一笑,眼神柔和下来,“你也知道,我那时候一直有一个外交官的梦想,可不得好好学英语吗?”
周译听到“外交官”三个字,微微一顿,忍不住抬眼看了林知微一眼。她低着头,正用公筷把煮好的青菜夹到周译的碗里,神色安静从容。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
周译侧过脸看她一眼,像是随口问起:“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说过想做外交官的事……那是你以前的梦想?”
林知微唇角弯了弯,“你还记得我那个梦吗?梦里,我就是外交官啊。”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过,现在我已经不想做外交官了。”
“为什么?”周译问得很直接。
林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揉了揉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语气轻缓:“以前想做外交官,有姑姑的原因。她总是在信里跟我说外面的世界多大、多精彩,给我讲她在国外的故事……那时候的我,就觉得那是最高、最亮的舞台。”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的光,“可仔细想想,我想要的,可能只是那个光环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他,神情很认真:“现在,我就想每天开开心心的,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和你在一起,还有我们的宝宝。”
周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情绪在涌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温热而沉稳。
林知微感觉到那份力道,心里忽然很踏实。"
许茹早早就准备好了两盒稻香村的糕点和一大包果脯,又挑了几样六必居的酱菜,让他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林知谦昨晚特意过来,送来两瓶茅台酒和两条中华烟。
“回去后,该打点的关系要打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
再加上那天林知微在友谊商店买的糖果、巧克力,给周琼的小裙子,给周语的丝巾,两大袋塞得满满当当,连袋口都系不拢。
站台广播响起,提醒旅客检票。周译将袋子放在脚边,回头望着林知微,眼神里满是不舍。
“我回去要忙辞职的事,废品回收站也得着手筹备,怕是得两个月才能再来北京。”
林知微点点头,唇角抿着,轻声道:“那你照顾好自己。”
“嗯。”周译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她拥进怀里,掌心覆在她背上,缓缓拍了拍,“你也是,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车厢里的空气有些混浊,铁轨在脚下有节奏地颠簸着。
他将两袋东西安置好,靠着窗坐下,手心还有被袋子勒出的浅红印痕。
窗外,北方的春天还未完全苏醒,枯草色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株杨柳探出新芽。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回去先找三姐说辞职的事,再去街道办把手续跑齐,废品回收站的选址、设备、进货渠道,一样都不能耽误。
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这几天在北京的情景——无论是林父林母,还是那些第一次见面的亲戚,都没有因为出身或距离而疏远他,反而真心实意地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沉甸甸的情绪——他想起林知微在秀水村时的日子。
那时,她在周家受的委屈、默默吞下的话、一个人扛下的苦,他是清楚的。想到这里,他的喉咙有些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压住,闷得发疼。
周译想,该分家了。
回到县城,天色刚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周译先回家,把随身的东西放下,转身又挑出几样——一瓶茅台、一条中华烟、一盒稻香村的点心,又从袋子里拿出友谊商店买的糖果和巧克力,还有林知微特意挑的真丝丝巾,径直去了钢厂家属院的徐厂长家。
钢厂家属院的老式单元楼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周译在三楼东户门前站定,听见里头传来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敲门声刚落,屋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哟,大忙人来了!”周语拉开门,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目光落在他手里大包小包上时怔了怔,“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
客厅里,徐家人正围着折叠圆桌吃饭。
见周译进来,徐厂长放下筷子,小外甥徐润胖乎乎的小手挥来挥去,嘴里一阵“哼哼呀呀”,看见舅舅进门,立刻咧开嘴笑。
周译放下手里的袋子,先从中拿出几包糖果和巧克力,分给桌上的大人小孩,笑着开口:“我和小微复婚了,来给大家报个喜。”
“复婚?”周语怔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才笑开:“你小子,倒是有本事!”
她转头招呼家里人,“快听听,这可是好消息。”
“小润,快恭喜你舅舅。”周语弯腰抱起儿子。
小家伙才刚满周岁,舌头还不利索,奶声奶气地学话:“久久……久久……”惹得屋里一阵笑声。
徐厂长早在厂里听过一些关于周译离婚的闲话,没想到如今还能破镜重圆,不由感叹:“这可真是好事,不容易啊,不容易。”"
许茹叹了口气,看着外甥女悠悠:“你妈估计这阵子可够累的。”
悠悠“唰”地翻了个白眼,像是压了一肚子火:“可不是,今天我妈连‘离婚’这俩字都说出来了。”
“啊?这么严重?”林知微有些吃惊。
“你爸不至于这么拎不清吧?”林宁远皱着眉,显然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悠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气恼和无奈:“我爸啊,就是觉得,这些年他一直在部队,我奶奶在农村,都是我叔叔照顾,他心里有愧,就一门心思想当个大孝子。”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是,我妈又不欠他们陈家什么啊。这些年我爸工资,大半都寄回去给我奶奶了,在老家的村子里,就数我奶奶家房子盖得最好,别人家还是土坯墙,我奶奶家早就砖瓦房了。”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眼底有些委屈:“我妈觉得,平时照顾不到,给钱也就算了,可现在的事儿,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了……”
她抬起头,咬了咬牙:“现在,我奶奶是想要她的宝贝孙子在北京扎根呢!不光要工作,还要户口,最好房子也安排好。你说,这换谁受得了?”
“她还说,我那堂弟,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孩儿,将来陈家的香火就指着他呢。”
悠悠学着奶奶的口气,眼睛一翻,带着十足的讽刺,“不就是因为我妈没给她生个孙子吗?这话她都敢当着我妈的面说,脸皮得多厚啊。”
许茹也透出一股怒意:“这些年,你爸一直在部队,跟你妈一年半载才能见一回面,你妈一个人在北京,既照顾你,又得上班,还要应付婆家的事,他们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悠悠抿了抿唇,情绪显然被触动:“是啊,现在倒好,我爸一回来,他们就觉得占理了,仗着他心里有愧,就开始变本加厉。”
林宁远皱着眉叹气:“你奶奶这是拿亲情当筹码,逼你爸当老好人。”
悠悠“嗯”了一声,咬了咬牙:“我妈今天是真气着了,才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我都能看出来,她不是随口说的。”
林知微听着,心里一沉——这种家庭矛盾,她很清楚,一旦闹到这一步,就不只是吵几句的问题了。
许芸坐在沙发上,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
她真想不明白,她和陈劲一路走来,从当年顶着全家反对的勇气,到熬过十几年两地分居的日子,怎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你妈刚才说——我能给我外甥女安排工作,为什么不能给你妹妹安排?”许芸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一丝颤意,“她是怎么知道知微的事的?”
陈劲坐在对面,肩膀微微一动,却抿着唇一声不吭。
许芸盯着他,眼神像两道锋利的刀刃,倏地亮了起来:“是你说的,对吧?”
陈劲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闷道:“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我哪儿知道她会……”
“随口提?”许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猛地崩断,“陈劲,你觉得我会信你这话吗?你妈带着你妹妹和你侄子来北京的第一天,就开口让我给你妹妹找个工作。你说这是巧合?你觉得我是傻子?”
陈劲的眉皱得更深了,不耐地反问:“什么叫我妈、我妹妹、我侄子?他们不也是你妹妹、你侄子吗?你怎么老是撇开说?”
许芸冷笑,眼底泛着湿意:“所以你也觉得,我就该给你妹妹找个老师的工作?”她顿了顿,语气更尖锐,“知微是高中毕业,还在下乡的时候有过教学经验,你妹妹呢?连初中都没读过,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陈劲被她的语气刺得有些急,脱口道:“那……幼儿园老师,她总可以吧?”
许芸的心口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冰得发疼。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陈劲的眼睛,语气冷得像霜:“原来你早就替她想好了退路。”
“我……”陈劲皱眉,像是想辩解。
“陈劲,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才刚认识你。”许芸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沉而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劲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