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厂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补充道:“要是小周那边销路稳定,再多给他几成。反正不管是卖给他,还是卖给县里的废品站,价格都一样,咱都不亏。”
宋科长露出个笑容,“他小周办事利索,人也机灵,我看他这事干成的几率挺大。”
“这小子,路子野,成不成得看他市里的销路怎么样,县里这边,他是没法子了。”徐厂长目光沉了几分。
“行,就按您说的办。”宋科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收起单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分配细节。
六月的北京,槐花已经谢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知微站在窗边,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沿,宽松的衬衫下,隆起的弧度清晰可见。才四个月,却已经像别人五六个月的模样。
“双胞胎就是这样。”许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与几分宠溺。
她端着一碗热乎的银耳羹走近,瓷碗里腾起细细的白雾,甜香夹着淡淡的桂花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
林知微回头接过,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让她的手指都有些发暖。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银耳软糯,汤汁清甜润喉。
自从确诊是双胞胎,许茹几乎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器,连弯腰系鞋带都要亲自动手。
林知微有时觉得好笑,可心底却涌起一股柔软的暖意。
许茹忙碌的身影总是在家里穿梭,时而端着补汤,时而拿着小本子记录她的体重和血压。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医生的职业习惯,更是母亲发自内心的牵挂。
好在家里就有个妇产科医生,她自己也安心不少。
偶尔肚子微微发紧,或是夜里翻身时觉得有些不适,许茹总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情况,并温声安慰她,让她放松心神。
林知微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窗外初夏的光影,手掌下意识覆在小腹上。
这段时间里,周译的废品回收站像是被推着走上正轨。
海城那边的渠道试探性地做了两单生意,都很顺利,他趁势又招了几个人手,院子里堆货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这天,他打电话过来,嗓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下周我去北京一趟,想你了。”
林知微握着话筒,唇角一勾:“那正好,家里正忙着搬家,你过来还能搭把手。”
周家自打分家后,难得安静了一阵。但对李丽来说,却并非如此。
从李秀秀嘴里得知周译和林知微已经复婚的那天,李丽像被抽空了魂,几天里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李家父母急着托媒人张罗新对象,可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像扎了根似的,死死缠着她。
直到有人在镇上闲聊,说周译早就辞了钢厂的活,在县里开了废品回收站,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接近他的机会。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丽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一截破布系着,边角鼓起一块块尖硬的轮廓。
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台外壳掉漆的收音机,天线已经歪斜着断了一截。她走得不快,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颈侧浸湿了那一点布料。
她穿着一件浅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上去是干活的利落样子。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她今天和往常不同——嘴唇抹了淡淡的口红,衬得气色红润了几分,眉尾还细细描过,带着点儿刻意修饰的精致。
头发用一根旧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摇动。"
“周语那人嘴巴紧,能问出什么?”另一个人咂咂嘴,“不过我瞧着周译那样子,不像是彻底断了的。”
“怎么说?”
“你没见他还天天蹲在通讯室等电话?”那人嗤笑一声。“看来他北京那个小媳妇,还真有手段。”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孙均从门口走进来,摘了帽子在腿上一拍,他平时跟周译走得最近,此刻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真稀罕知道,就去问周哥本人,搁这后头叽叽咕咕的算什么事?都散了散了,别在这显得嘴不够用了似的。”
厂里的汽笛声响了,换班的职工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涌去。
此时,食堂窗口也热闹得不行,饭点到了,蒸汽混着饭菜香味腾腾往上冒。
周语刚把饭票拍在窗口的瓷砖上,三车间的汪大姐就凑了过来,嘴一撇,红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哎呀,周会计,听说你弟弟……”
“3毛2,我票放这儿了。”
周语一句打断,顺手把饭票一推,手里不锈钢饭盒“咔哒”一声磕在台面,勺子精准插进麻婆豆腐里,酱汁飞溅,星星点点落到汪大姐袖口上。
“哎哟!”赵大姐往后一缩,袖子一看,顿时心疼得嘴角直抽。
“语姐,译哥他真离了啊?”运输队的小王又紧跟着凑了过来。
“他离没离的,”周语盖上饭盒,声音不急不缓,“我不知道,但你上次偷开公车去隔壁县里,帮别人偷运沙子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好不容易捧着饭盒逃出食堂,刚拐进走廊,又撞上采购科的刘姐,笑眯眯地迎面堵上来:“周会计,你弟弟……真离了呀?”
“哎呀,刘姐,”周语脸不红气不喘地打断她,“徐厂长等我回去交上周的财务报表呢,我赶紧回去加班了。”
她说着脚步不停,一边说一边飞快往财务科走,后头的刘姐想再问一句,结果只看见她利落的背影。
回到财务科,她把饭盒“砰”地往桌上一搁,打开盖子一看,麻婆豆腐都成了豆腐糊糊,菜汤混着饭,油汪汪一滩。
周语盯着饭盒,心里又气又烦,咬着牙骂了一句:“周译你个龟孙子,结个婚能折腾死人,离了还让我连饭都吃不好!”
另一边的李丽,听到周译离婚的消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上辈子,周译也是在这个时间点离的婚,随后去了海城,又南下到了鹏城,从一个普通工人一步步做起,成了鹏城响当当的人物。
她那时候早就是两个孩子的妈,嫁的男人贪酒耍钱、烂账一堆,每天吆五喝六,稍有不如意就动手,她的青春就耗在这样的日子里。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个冬天,雪下得大,孩子发高烧,她抱着孩子从镇上跑到县医院,医生要她先交押金才能住院。
她兜里翻来覆去只摸出几块钱,硬是在人来人往的急诊门口蹲了一下午。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说鹏城又有一处高档小区是周氏集团开发的。旁边放的周氏集团总裁的照片,就是跟她同村的周译。
那一刻,她就像被人扔进了冰窟窿。
而今重来一世,她怎么可能还眼睁睁看着周译从她手边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