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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他们家了吗?”林知微追问。
“去过一次。”程素素笑了笑,可笑容里透着一种掩不住的苦涩。
“他妈根本没提我们之间的事,就把我当成他一个普通朋友。我本以为他们会说些难听的话,结果……人家干脆不搭理你。那种当面被忽视的感觉,你明白吗?比骂你还难受。”
她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抬手抹了下眼角。
“章郁倒是来过我家,话说得挺好听,可一提到领证的事,就没下文了。”
林知微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素素……”
程素素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知微,其实在云南那几年,我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边出的那些事……你是知道的,我是真的怕,如果没有个人护着,可能……”她没把话说完,但神情已经把剩下的意思都说尽了。
林知微轻轻点头。那几年,西南山区的知青日子有多难,她心里一清二楚。
“我觉得,他对你,是有感情的。”林知微认真地说。
“也许吧。”程素素低低苦笑一声,指尖又轻轻敲了敲茶杯壁,“可我知道,那时候的感情,更像是抱团取暖。回了北京,他可能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也不能硬拽着不放,不想耽误他。”
林知微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觉得,你还是得想好。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就别太要面子了。”
程素素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你得豁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知微语气平淡,可眼神却很锋利。
“你……”程素素似乎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眼睛微微睁大。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带调侃地笑了笑:“怎么,这么惊讶?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
“我只是觉得,对有些人,文明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撒泼,发疯也行。你站在那里温温顺顺地等着,人家反而觉得,你可以被轻易忽略。”
程素素怔怔地听着,手里的茶水轻轻晃动,茶面上浮着的茶叶跟着荡开。
“你想啊,这件事,理亏的是章郁他们家。他妈敢这么对你,不就是吃准了你的性格吗?知道你不会跟他们闹,更不会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
林知微的声音柔下来,“素素,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茶馆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程素素垂下眼,沉默良久,仿佛在反复咀嚼她的每一句话。
“你是说,让我去他家闹?”她终于开口。
“这得看,你觉得,章郁值不值得你放下骄傲。”林知微说。
“就算去他家闹,也得挑准时候。我听说,章郁的工作最近才定下来,他们家现在,也怕你把事情闹大。”
“可是……如果这样,我跟他的感情——”
林知微反而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别人没法替你做决定。但如果你决定要他,就得让他站在你这边。别光自己忍着,委屈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程素素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回去好好想想。”
她抬眼打量了林知微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知微,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问:“哪里不一样了?”
“有烟火气了。”
林知微被她逗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可能是因为……我要当妈妈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似乎停顿了一瞬。
程素素愣了半拍,瞳孔轻轻一缩:“啊?天哪,你要当妈妈了?”
《七零年代:大佬前妻带球跑林知微周译》精彩片段
“你去过他们家了吗?”林知微追问。
“去过一次。”程素素笑了笑,可笑容里透着一种掩不住的苦涩。
“他妈根本没提我们之间的事,就把我当成他一个普通朋友。我本以为他们会说些难听的话,结果……人家干脆不搭理你。那种当面被忽视的感觉,你明白吗?比骂你还难受。”
她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抬手抹了下眼角。
“章郁倒是来过我家,话说得挺好听,可一提到领证的事,就没下文了。”
林知微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素素……”
程素素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知微,其实在云南那几年,我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边出的那些事……你是知道的,我是真的怕,如果没有个人护着,可能……”她没把话说完,但神情已经把剩下的意思都说尽了。
林知微轻轻点头。那几年,西南山区的知青日子有多难,她心里一清二楚。
“我觉得,他对你,是有感情的。”林知微认真地说。
“也许吧。”程素素低低苦笑一声,指尖又轻轻敲了敲茶杯壁,“可我知道,那时候的感情,更像是抱团取暖。回了北京,他可能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也不能硬拽着不放,不想耽误他。”
林知微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觉得,你还是得想好。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就别太要面子了。”
程素素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你得豁出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知微语气平淡,可眼神却很锋利。
“你……”程素素似乎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眼睛微微睁大。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带调侃地笑了笑:“怎么,这么惊讶?觉得这话不像是我说的?”
“我只是觉得,对有些人,文明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撒泼,发疯也行。你站在那里温温顺顺地等着,人家反而觉得,你可以被轻易忽略。”
程素素怔怔地听着,手里的茶水轻轻晃动,茶面上浮着的茶叶跟着荡开。
“你想啊,这件事,理亏的是章郁他们家。他妈敢这么对你,不就是吃准了你的性格吗?知道你不会跟他们闹,更不会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
林知微的声音柔下来,“素素,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茶馆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轻轻的簌簌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程素素垂下眼,沉默良久,仿佛在反复咀嚼她的每一句话。
“你是说,让我去他家闹?”她终于开口。
“这得看,你觉得,章郁值不值得你放下骄傲。”林知微说。
“就算去他家闹,也得挑准时候。我听说,章郁的工作最近才定下来,他们家现在,也怕你把事情闹大。”
“可是……如果这样,我跟他的感情——”
林知微反而笑了一下:“感情的事,别人没法替你做决定。但如果你决定要他,就得让他站在你这边。别光自己忍着,委屈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程素素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回去好好想想。”
她抬眼打量了林知微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知微,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知微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问:“哪里不一样了?”
“有烟火气了。”
林知微被她逗笑了,笑意从眼底漾开:“可能是因为……我要当妈妈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里似乎停顿了一瞬。
程素素愣了半拍,瞳孔轻轻一缩:“啊?天哪,你要当妈妈了?”
初夏的北京傍晚,街道上人声鼎沸,胡同口传来悠长的吆喝声,混着涮肉店里飘出的炭火香和羊肉的鲜气,让人一走近就胃口大开。
推门进去,暖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铜锅里的清汤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泡,锅边是整齐摆放的几盘羊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翠绿的蔬菜和雪白的豆腐在一旁衬着,看上去就新鲜可口。
她和周译到的时候,程素素和章郁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透过木格子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知微!”程素素第一时间站起来,眼睛亮亮的,笑意里带着真诚的亲切。章郁也跟着起身,个子高挑,衬衫熨得笔挺,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气质温文尔雅。
周译微微颔首,先向程素素点了点头,又伸手与章郁握手,力道干脆而沉稳。
章郁看向林知微,笑道:“早前在云南,就常听素素说起你,可算是见面了。”
“我也听素素说过你们的事。”林知微客气地笑了笑,落座时顺势把手放在自己略微隆起的腹部。
程素素的视线立刻注意到,“这才几个月啊,怎么看上去……?”
“是双胞胎,所以看起来大。”林知微语气轻缓,带着几分喜意。
“哎哟,那真得恭喜啊。”程素素和章郁几乎是同时笑着道喜,语气里多了点羡慕。
程素素转而瞥了周译一眼,笑意中带着点打趣:“上回跟知微喝茶,我就好奇是何方神圣,把我们班的小仙女给收了。”
周译被逗得轻笑,淡淡道:“是我运气比较好。”
林知微忽然想到上回程素素说起的事,笑着接话:“那啥时候能吃到你们俩的喜酒啊?”
话音刚落,章郁微微一愣,手中夹着的肉片在锅口顿了一下。
程素素笑着帮他圆过去:“我们商量过了,喜酒在云南摆过,就不在北京办了。就想着挑个日子,去把证扯了。”
“那也要恭喜啊。”林知微顺势道喜,周译也跟着点头附和。
热气氤氲中,林知微看着程素素,觉得她的神情很平静,像是真的想通了。可转而落在章郁脸上的那抹笑,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似乎在刻意维持表面的温和。
章郁闲闲地夹着一片羊肉,蘸了蘸芝麻酱,随口问:“听素素说,你在老家县里的钢厂上班?”
周译只是淡淡点头,“是。”语气不咸不淡,也没多做解释。林知微也没多说话。
章郁挑了下眉,没有再多问细节,却下意识看了眼林知微。
素素曾跟他提过,这位林同学出身高干家庭,家世、教育、生活环境都在北京这圈子里数得上,照理说,该是同样条件甚至更好的男人与她匹配才对。如今却嫁给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工人,还怀着孩子。
他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这两人,真能长久吗?可转念一想,孩子都有了,即便中途有磕绊,也不至于轻易分开。只是,这段婚姻的根基……他不免带着几分怀疑。
杯中茶水的蒸汽袅袅上升,章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周译脸上。
高鼻梁、冷峻的眉眼、还有这身高……或许,就是这副皮相,让他把林知微拿下的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多了几分不屑,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去。
周译察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变化,心中早已有了判断——这个章郁,不是一路人。对方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带着对人的打量和比较。
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瞬间绷直的背脊。
两人目光在周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大伯随后从怀里摸出两个鼓鼓的红包递过去:“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堂嫂陈书艺也送上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一对瑞士梅花表。她笑着恭喜:“祝你们长长久久。”
大伯叮嘱周译:“他们这一辈儿,微微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你得好好待她。”
周译郑重点头。
当姑姑林疏影带着儿子傅景匆匆赶到时,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菜肴一一道来,冷盘“颐和春色”上桌时,林知微凑到周译耳边轻声解释:“你看,这卤牛舌是万寿山,酱鸭脯是昆明湖,糖醋藕片是十七孔桥……”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香气立刻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大伯母用公筷为他们夹了几片,细细的鸭皮包在荷叶饼里,抹上甜面酱,咬一口,香脆与鲜嫩在口中交织。
许茹则顺手给女儿夹了一块炸响铃,笑着说:“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林知微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席间,大伯与林宁远聊起了后续的工作安排。
得知林宁远准备回清华建筑系,进入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大伯点头道:“挺好,学校的环境你熟,一边做学问,一边做设计,适合你。”
林宁远笑着问:“大哥你呢?这次回京,安排定了吗?”
“八成是去建委。”林明远摩挲着茶杯,“昨天,组织上刚跟我谈完话。”
“看着孩子们都长大了,”他轻叹一声,“咱们也是老了。”
姜澜在一旁接话:“人哪有不老的,能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好。”
她的眼神在桌上每一个晚辈脸上掠过。
另一侧,周译正与林知谦低声交谈。林知谦听着周译的打算,倒是很赞同。
他在商业部工作,主管物资调配,对市场的动向一向敏锐。
“现在,废旧物品再利用的需求很大,只是——销路你想好了吗?”
“先跟国营废品站合作。”周译答得干脆,显然早就做过功课,“回收渠道也想好了。”
林知谦见周译的头脑清晰,做事也很有逻辑,也是放下心来,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手续上也要注意一些,别被人抓到漏洞。”他仔细叮嘱周译。
“我明白,谢谢大哥。”
“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都是一家人。”
他从包里拿出纸笔,留了个电话给周译。
林知谦又瞥了眼正在给林宸阳夹菜的堂妹,“跟知微商量过了?”
“嗯,这样我的时间也自由一些,可以经常过来陪她。”
席间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笑声与杯盏声交织,窗外的湖光被阳光染成一片粼粼金色。
大家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聊着彼此的近况,分离多年的亲情在这一刻被重新拉近。
林知微看着满桌的人,不由觉得,世上最暖的,莫过于一家人团圆的时光。
这天是林知微产检的日子,也是周译在北京的倒数第二天。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挂号、取单、等候,一切照旧。
很快,轮到她进B超室。
周译陪着走到门口,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检查完我们会叫您进来。”
周译只得在门口站定,看着林知微消失在半掩的门后,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B 超室里的灯光比外面昏暗,冷光灯下,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知微躺在床上,露出腹部,冰凉的耦合剂涂抹上去,她微微一颤。
许茹站在厨房门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周译身上。
她之前只在女儿带回来的照片里见过他,但很显然,本人比照片更出众一些。
周译很高,肩宽腿长,身形挺拔,他的五官也很端正,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带着几分硬朗气质。
那双眼睛也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透着股温和的专注,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许茹在心里暗暗点头,纵使她之前心里有再多的成见和不满,但看着这长相,确实招人喜欢。
许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女儿会看上他。
楼下,林知微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微!”
她一回头,看见哥哥林知行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纸袋。军绿色的风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衬得他愈发高挑挺拔。
“周译已经到了吧?”林知行一边走一边问。
“嗯,估计已经在家了。”林知微答,心里却有些没底——不知道他和爸妈第一次单独相处,会是个什么场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上楼。
兄妹俩刚走到门口,就闻到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推开门,只见父亲正在餐桌旁摆碗筷,听到动静抬头道:“回来得正好,饭菜都做好了。”
听到动静,周译从厨房抬起头,视线很快锁定在林知微身上,目光微微一亮,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深了些。
“这是周译。”林知微简单介绍。
“大哥好,我是周译。”
林知行站在妹妹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妹夫。
他自己身高一米九二,在人群里向来鹤立鸡群,可周译站在他面前,竟然没比他矮多少。
“你多高?”林知行直接问。
“一米八九。”周译没想到开口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笑着回答。
林知行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随意地扫了眼妹妹,心里暗暗腹诽:“这丫头,该不会是就看上这张脸了吧?”
林知行主动伸出手,跟周译握了握手,力道不轻不重,算是认可。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周译:“听小微说你喜欢研究车,给你带了个小礼物,是我自己做的。”
周译接过,拆开一看,是一个做工极精的金属坦克模型,炮塔、履带都能活动,细节逼真得令人惊叹。
“谢谢哥。”他眼神里掩不住喜悦,语气里带着真诚。
晚饭的气氛,比周译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冷脸相待的准备,可从进门到现在,林宁远虽话不多,却礼数周全;许茹虽然眼神仔细打量过他,但神情温和。
林知行更是费心给他准备礼物,还和他聊起机械、车辆,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林知微坐在周译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看到周译,她还是忍不住想起梦里的那个他。
周译察觉到她情绪里那一丝不对劲,没在饭桌上多问,只在心里记下——待会儿找个机会,单独跟她说说话。
饭后,许茹把女儿叫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她一边洗苹果,一边压低声音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等会儿好好跟小周聊聊,别藏着掖着。”
“嗯,我知道。”林知微点点头,心口却微微发紧。
林知行要回军校,今天回来一趟,也是特意请的假,很抱歉地跟周译说:“后面几天没法儿陪你在北京转转了。”
“没关系,大哥。”周译笑着回应。
林知微叫上周译,主动提出要送哥哥下楼,许茹看出了她的小心思,特地把她的外套扣子一颗颗系好,又拿条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初春的夜风还有些凉,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译不动声色地让林知微走在内侧。
“身体有不舒服吗?”周译开口问,“晚饭看你吃得不多。”
他顿了顿,“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林知微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她向来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话说到这儿,索性直接问道:“周译,我做了个梦,真实得可怕。”
她将那个漫长的梦境娓娓道来——从流产手术的冰冷器械到机场相遇的冷漠、不理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周译的脚步突然停住。路灯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你是因为这个梦……才生我的气?”
“你不明白,”林知微攥了攥了围巾,“那个梦太真实了。”
“我不会的。”周译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
“不会什么?”
“不会不理你。”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永远不会。”
“可梦里你就是那样的。”林知微抬头看他,眼里闪着水光。
“那你的梦里,我们……没在一起?”
“没有。”
“你结婚了?”
“结了,又离了。”
“那我知道你离婚吗?”
林知微被这个问题问住,一时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没参加高考?为什么不来找我?”她追问。
周译看着她:“我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反悔。你梦里的那种情况,只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小微,无论什么时候,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好,就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
林知微望着他,鼻尖有些酸。
“我猜,在梦里我没参加高考,后来也没来找你,大概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想拖累你吧。”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现在呢?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没考上北京的大学,你是不是会像梦里那样消失?”
周译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不会的。我答应你,永远不会。”
林知微仰起脸,眼神笃定:“周译,要是你敢像梦里那样,我就带着孩子,一辈子不再理你。”
周译望着她,语气沉稳而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说:“那……我们明天去复婚吧。”
“好。”
他先让那两个小伙子去忙,然后招呼孙均进来,又递了根烟。
“怎么有空过来了?”
孙均接过烟,却没急着点,先看了看周围,又压低声音道:“周哥,我想跟着你干。”
周译愣了下:“你要是能来,我肯定乐意,只是你家里……”
“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孙均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那个后娘,巴不得我早点把钢厂的工作让给我弟弟。”
周译盯着他,沉声问:“你当真想好了?这活儿虽然比钢厂灵活,但也不稳定,吃苦是少不了的。”
孙均点点头,语气带着股狠劲:“想好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你去哪,我去哪。”
周译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郑重:“好,回头你钢厂那边办好交接,跟我去趟市里。”
孙均蹲在院子里,把一块废铜用脚碾了碾,又抬眼看向周译,试探着问:“周哥,你这是打算跟市里的国营废品站合作?”
周译正低头翻账,闻言抬起头,嘴角勾了下:“不光是市里,还有海城。”
“海城?”孙均眨了下眼,明显有点意外,“那可不近啊。”
“路是远,可价钱高。”周译认真说,“只要货够,车跑一趟,就比咱们在市里卖多赚两成,碰上好料子,还能再高些。”
孙均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那我问一句——要是钢厂真跟咱们合作,把废钢卖给咱们,咱还能卖给县里的废品站吗?”
“自然是不能。”周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丝赞许,“你也看出来了,这就等于咱们抢了县里废品站的生意,人家能愿意?所以,咱得往外找销路。”
“那海城那边,回收价真比咱们市里高?”
“高,而且稳定。”周译说得很笃定,声音压得很低,“一旦这条销路打开,就单单是钢厂这条线,咱就能赚不少。你想啊,钢厂一天能出多少废钢?这可不是收几口锅几根铜线能比的。”
孙均听得心里直热,咧着嘴笑:“那感情好!”
周译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不过咱得低调一些,不能招了别人的眼。你也知道,这行碰到红了眼的人,不是抢生意,就是往死里绊你。”
“我明白,你放心,哥。”孙均立刻点头,拍着胸口保证,“我嘴严着呢,谁都不透风。”
周译“嗯”了一声,视线扫了一圈院子四周那一堆堆废铜废铁,似乎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等收的东西多了,这院子估计不够堆,咱还得想办法租个仓库。最好离这儿不远,进出方便,车也能直接倒进去。”
“这事儿交给我,我来办!”孙均拍了拍大腿,满脸都是干劲,“我就盯着城边那片老厂房去找,保证又宽敞又隐蔽。”
周译微微一笑:“行,那这事儿就交给你。”
“走吧,跟我去吃饭。”周译起身,抬手拍了拍孙均的肩膀。
俩人还是去了上次来过的那家国营饭店,木制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的玻璃橱里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和几盘油汪汪的凉菜。
两人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两个家常菜——一个回锅肉,一个炒韭黄鸡蛋,还要了一壶热茶。
等服务员走后,周译才开口:“说说吧,小孙,家里这是又闹腾了?”
孙均叹了口气,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润嗓子,又像是在缓口气:“有人给我弟弟介绍对象,女方那边开了条件——得有个像样的工作。我那后娘,这几天天天在家抹眼泪,说她儿子要是娶不上媳妇,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这天,他打电话过来,嗓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下周我去北京一趟,想你了。”
林知微握着话筒,唇角一勾:“那正好,家里正忙着搬家,你过来还能搭把手。”
周家自打分家后,难得安静了一阵。但对李丽来说,却并非如此。
从李秀秀嘴里得知周译和林知微已经复婚的那天,李丽像被抽空了魂,几天里吃不下饭,睡不安稳。
李家父母急着托媒人张罗新对象,可她心里的那股不甘,像扎了根似的,死死缠着她。
直到有人在镇上闲聊,说周译早就辞了钢厂的活,在县里开了废品回收站,她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这,是接近他的机会。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李丽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一截破布系着,边角鼓起一块块尖硬的轮廓。
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台外壳掉漆的收音机,天线已经歪斜着断了一截。她走得不快,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颈侧浸湿了那一点布料。
她穿着一件浅底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看上去是干活的利落样子。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她今天和往常不同——嘴唇抹了淡淡的口红,衬得气色红润了几分,眉尾还细细描过,带着点儿刻意修饰的精致。
头发用一根旧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摇动。
她装作随意地问了几个人,才摸到周译废品回收站的院门。
院门半掩着,院子不大,却已堆满了成摞的纸板、压扁的铁皮片、以及盘成一卷卷的铜线。
阳光从东侧照进来,落在金属堆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反光,带着刺目的冷色。空气里混合着金属和旧纸板的味道,还有不易察觉的油渍气息。
周译正蹲在院子一角,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个年轻工人低声嘀咕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那神色不是诧异,而是有点不耐烦的意外,就像在例行的忙碌中被无端打断。
“哟,译哥,你这儿啥都收吧?”李丽扬起笑,语调轻快,像多年不见的老邻居打招呼,“我家翻腾出来点破烂,还有几个亲戚家里也攒了点儿,干脆一块送过来了,也算是帮你个忙。”
周译站起身,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抬手指了指靠墙的秤:“放那儿,过一下。”
李丽把蛇皮袋拖到秤上时,她装作无意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时,正好能与周译的侧脸相对。
“你啊,就是太不会求人。”李丽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熟络的埋怨,“要换别人,早就找我这种熟人多的人帮着拉生意了。以后我可以帮你留意,谁家有废铜废铁都让他们送来你这儿。”
周译没有正面接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用不着麻烦。”
李丽的笑意微微一顿,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可她很快调整过来,把语调放得更轻柔:“我是真觉得你能行。你啊,从前在钢厂干得好好的,现在出来单干,肯定是有打算的吧?不怕别人笑话,我就佩服你这股劲儿。”
“谢谢。”周译合上手里的账本,语气平平,转头对旁边的工人吩咐,“小张,给这位老乡开个收据,把钱结一下。”
小张应声走过来,把秤上的读数记下,又蹲下翻李丽袋子里的货。李丽侧着身,余光瞟见周译已经转去搬另一堆铜线,背影宽阔而疏远。
火车鸣笛进站时,林知微的手指紧紧攥着车窗边缘,指节发白。
北京站的月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几个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维持秩序。
她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搜寻着,终于在人群最前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许茹。
五年了。
母亲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却已泛白。
她踮着脚张望,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节车厢。林知微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妈!”她拎着行李挤下车,声音几乎哽咽。
许茹猛地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掌紧紧扣住她的后背,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一样。
“瘦了……”许茹的声音发颤,手指抚过林知微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
林知微想说“我挺好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酸涩的吞咽。
“走,妈带你回家。”
“你哥原本也是要来接你的,可是他昨儿连夜去陕西你爸爸那里了。”
许茹接过行李时压低声音,“组织上刚下的文件,你爸……下周就能到家了。”
林知微心头一跳:“爸……真的能回来了?”
许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是啊,清华的文件下来了,还有你大伯,也要从云南回来了。”
林知微的父亲,林宁远,是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教授,八年前被下放到陕北农场。
她们挤上公交车,林知微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长安街上的标语换了又换,王府井百货大楼的橱窗里已经换上了春装。
骑自行车的人流中偶尔闪过几抹亮色——有个穿红呢子大衣的姑娘,辫梢系着时兴的有机玻璃发卡。
“变化大吧?”许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你走那年,王府井橱窗还全是大字报呢。”
“哥哥还好吗?”
“你哥在新疆兵团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去年考上了军校,总算回了北京。唉,你哥是男孩子,吃点苦没什么。妈这些年最惦记的,是你。”
公交车到站,她们步行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停在一栋灰砖小楼前。
这是协和医院的职工宿舍,许茹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
职工宿舍的楼梯间堆满了蜂窝煤,许茹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你的钥匙也给你配好了。”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两居,家具简单却整洁。
书桌上摆着几本医学书籍,墙上的相框里嵌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八年前拍的,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母亲微笑着站在他身旁,哥哥搂着她的肩膀,而她穿着初中校服,笑容明媚。
林知微的指尖轻轻触碰相框,眼眶发热。
“饿了吧?”许茹从五斗橱里拿出一盒点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酥,你哥特意给你留的。”
林知微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晚上,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老式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色沉沉,林知微蜷缩在母亲身边,像她小时候怕雷雨时那样。许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带着某种久违的安稳。
“妈……”林知微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声音闷闷的。
“嗯?”许茹的手指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发尾还有些干枯分叉,是乡下水质不好留下的痕迹。
林知微翻过身,在黑暗中望向母亲模糊的轮廓。
“我喜欢周译。”她轻声说。
许茹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落下:“微微,你跟妈妈说说他吧。”
“译哥他很高,人也长得好看,很照顾我。”
“我们结婚前,村里分粮的时候……”林知微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角,“我扛不动谷袋,他就趁天黑偷偷帮我扛回去。有次被支书撞见,他硬说是给自己家搬的,结果多交了两斤粮……”
林知微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妈妈,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傻……”
“还有一次下雨天,”林知微的声音发抖,“我在仓库里落单了,差点被人欺负……”
“什么?!”许茹猛地坐起身,床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周译他拿着铁锹劈开了门。”林知微抓住母亲颤抖的手,“他当时眼睛红得像要杀人……后来还差点丢了记分员的活……”
月光下,许茹的脸色惨白。
她突然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林知微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那是记忆中最安全的气味。
“他……”许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确实待你很好。”
“嗯。”林知微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村里人都说他傻,明明成分好,偏要娶个城里来的知青。”
“你每回给妈妈写信,都说自己很好,跟你哥一样,都是报喜不报忧。”
许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妈妈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在一片农田里,隔着老远,喊我妈妈,喊着要回家。”
“我知道妈妈心里比我们更苦。要惦记着爸爸在牛棚里身体吃不吃得消,要担心哥哥在边疆会不会受伤……”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这点小事,怎么舍得再让您操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许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微微,妈妈知道你心里苦。”
“可这就是命。”许茹的声音像秋夜的风,“你爸在牛棚里熬了八年,你哥在新疆差点把脚趾头冻掉……在这时代的洪流里,我们每个人都像是一颗小小的沙子,你明白吗。”
她捧起女儿的脸,拇指擦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林知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玻璃窗微微震动。
“妈不是说他不好。”许茹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只是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熬到你爸要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团圆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妈只求你跟你哥哥,都平平安安的,好好地待在爸爸妈妈身边。”
林知微攥着母亲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
“可是我想他。”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许茹心口。
“睡吧。”许茹亲了亲她的额头,像哄三岁孩子那样轻轻摇晃,“明天还得去知青办,把落户证明开了,才能去派出所落户口。”
林知微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朝阳区实验小学的早晨,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缝隙洒在红砖教学楼上。
林知微拎着帆布书包,从公交车下来后,一路小跑着进了校门。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头发用发圈扎成高高的马尾,显得干净利落,衬得整个人越发清秀有精神。
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教学楼里已经传来琅琅的晨读声,一声声稚嫩却充满朝气。
林知微站在三年级一班的教室门口,轻轻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起立!”班长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三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朝她齐声喊道:“老师好!”
林知微嘴角带笑,目光温柔:“同学们好,请坐。”
这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洒在课桌上,孩子们眼里闪着新奇的光芒。
林知微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早发白帝城》”。
她写完转过身,看见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情绪。
“同学们,今天我们一起学这首古诗,它是唐代诗人李白在清晨离开白帝城时写下的诗。”
她朗声念出:“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声音,清越动人。
林知微垂下眼睫,嘴角浮出一点笑意:“轻舟已过万重山。”
她忽然觉得,这不仅是诗人的境界,何尝不是她此刻的心境。
这天晚上,宿舍楼里的林家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许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又炒了几样新鲜的时令小菜。
林宁远特意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几瓶北冰洋汽水回来,笑着说:“庆祝我家知微正式上班!”
饭桌上正热闹着,门被敲响了。
“二姐!我来了!”
林知微抬头,看到小姨许芸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网兜苹果。
“小姨!”她立刻放下筷子,笑着迎上前。
许芸是许茹的妹妹,在市教育局工作,这回林知微能这么顺利进实验小学工作,背后可没少靠她张罗。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饭,饭后,许芸拉着林知微进了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知微,小姨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知微一愣:“怎么了?”
许芸凑近她耳边:“上面有风声,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林知微猛地睁大眼睛。
“真的?”
“嘘——”许芸示意她小声点,“现在还没正式公布,但消息可靠。”
林知微心跳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高考……真的要恢复了?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她心湖里,激起了重重波澜。
那可不仅仅是考试,是重新选择命运的机会,是她和周译的转机。
许芸拍拍她的手:“你表妹今年高三,已经在复习了。你也别耽误,赶紧把课本捡起来,万一今年真恢复,你俩一起考!”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
许芸又叮嘱了几句,才笑着走出房间。林知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到周译那天说的话,他说,如果恢复高考,他就来北京。
她几乎抑制不住想立刻给他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但转念一想,周译这几天还在海城出差,不如等过两天他回来,再告诉他——
既然命运给了他们机会,那就得抓住它。
周日下午,林家一家人去了新街口。
房管局的手续已全部办妥,钥匙也拿到了。
许茹紧紧攥着那把略显锈迹的铜钥匙,指尖微微发颤。
走到门口时,院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林宁远站在门前,仰头望着斑驳的门楣,沉默不语。
林知微和林知行静静站在父母身后,心头同样五味杂陈。
许茹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子一眼望进去,有些凌乱。
杂草从砖缝里冒出来,那棵老枣树还在,但枝干横斜,叶子尚未抽芽。原本的山楂树却已不见踪影。
林知微鼻子一酸。
记忆中的院子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这里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春天开花时,粉白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夏天,葡萄架下挂满沉甸甸的果实;
秋天,父亲会在树下铺一张草席,全家人围坐着喝茶、聊天……
可如今,海棠树早已枯死,山楂树消失不见,葡萄架倒塌了一半,院中杂草丛生,墙角堆着一堆年代久远的碎砖瓦。
许茹抹了把眼角,挤出笑容:“还好,房子还在。”
林宁远迈步走进院子,每一步走得缓慢而沉稳。
他伸手摸了摸老旧的墙面,又抬头打量屋顶的瓦片,终于开口:“结构没问题,就是得好好修整一下。”
“爸,您说怎么弄,我和知微一起帮忙。”林知行立刻接话。
林宁远环顾四周,目光渐渐变得明亮,仿佛沉睡多年的建筑师的灵魂正在苏醒。
“院子里的杂草要先清理干净,枯树挖掉,重新种一棵。”
“葡萄架可以再搭一座,墙面要重新粉刷,屋顶的瓦片也得检查一遍,哪里漏雨就补哪里。”
“门窗的油漆脱落了,得全刷一遍。”
他说得越来越快,语气中透出久违的笃定与热情。
林知微看着父亲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
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然后笑着对她说:“知微,以后你的房间,爸爸给你设计一个大书架。”
她轻声问:“爸,我的房间……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林宁远看着她,眼角微微发红,笑着点头:“能,当然能。”
“那我还想种一棵山楂树。”
“好,都听微微的。”
许茹走上前,将手搭在丈夫肩头,柔声道:“慢慢来,不着急。”
林宁远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先把院子收拾干净,等天气暖和了,再开始修房子。”
林知行已经撸起袖子,抄起墙角的铁锹:“那今天先除草!”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沉寂许久的院子里,终于渐渐有了生气。
林知微一边干活,一边听着父亲和哥哥讨论修缮细节,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院子,这个家,终于要重新活过来了。
一九七七年的春节刚过,秀水村的山头上还积着未化的雪。
林知微裹紧藏蓝色的棉袄,衣领处露出的一截被冻得泛红的脖颈。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村支部走,手里捏着母亲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处隐约可见反复折叠的痕迹。
“林老师!”几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像山雀似的扑棱着跑过来,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绽着灿烂笑容。
林知微笑着点头,眼角那颗泪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琥珀。
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语文算术音乐体育,样样都得教。
此时她乌黑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皮肤白得像新磨的米粉,在臃肿的棉袄下依然能看出纤细的腰身曲线。
村支部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王支书从一堆泛黄的文件中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林老师,来得正好,北京打来的电话,找你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话机,黑色的听筒歪在一边,像是被人匆忙搁下的。
林知微心头一跳。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母亲每次来电话都催问她离婚的事。
她摘下毛线手套,冰凉的指尖触到金属听筒时微微一颤。
“知微?”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许茹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医院办公室特有的嘈杂。
“上回跟你说的北京知青返城的政策,你听懂了没有?未婚知青可以通过招工回城。你小姨托人……”信号突然断了一下,又续上,“……朝阳区实验小学语文老师的岗位,马上就截止申报了。”
林知微的手指紧紧缠着电话线,指节泛白。
“妈,我和周译才结婚一年……”
“你傻啊!”许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即压低,“多少人挤破头想回北京?你爸那边儿……”
一阵电流杂音后,“……你哥去年好不容易考上国防科大,咱家眼看着就要……”
声音断断续续,“……你就为了周译那小子,结婚还不到一年,连爸爸妈妈都不要了?”
林知微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自己高烧不退,周译连夜找人,又找来拖拉机,在结冰的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送她去县城医院。
“知微,”许茹放软了语气,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妈不是逼你。但你想想,你才22岁,大好的青春,真要在那山沟里过一辈子?”
挂掉电话,林知微从村支部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发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
周译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像棵挺拔的青松,静静地等着她。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那是他大哥退伍带回来的。
棉袄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却衬得他肩宽腿长。
见林知微走过来,周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温热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冻得发红的指尖。
“妈又来电话了?”他问,声音低沉温和,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缓缓消散。
林知微轻轻点头,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
周译立刻摘下自己的藏青色围巾,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他系围巾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粗糙的指腹偶尔蹭到她的下巴。
围巾上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气,莫名让人安心。
晚饭是在周家吃的。
在秀水村,周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周父当过生产队长,家里几个孩子也是个个都有出息。
老大周评是退伍老兵,退伍后安排在镇上的武装部当干事,娶了同村的李秀秀。秀秀在公社伙房帮工,能说会道。两口子生了两个虎头虎脑的儿子,大的周泽康七岁,小的周泽青四岁。
老二周证老实本分,娶了隔壁村郑家的闺女郑红。两人都在秀水村种地。他们的大儿子周泽安八岁,女儿周琼五岁。
三女儿周语最有出息。高中毕业后进了县钢厂当会计,因着能写会算,长得又漂亮,钢厂徐厂长的儿子一眼就相中了,结婚后生了一个儿子徐润,刚满周岁。
老四就是周译。当年周译和周语同年初中毕业,家里只供得起一个读高中。周译二话没说就把机会让给了姐姐,自己回村当了记分员。
周语一直记着这份情,前年借着婆家的关系,把弟弟安排进了钢厂运输队。
最小的周诚十五岁,在县城读初中。
今晚老大一家在镇上,没回来吃饭。
煤油灯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周母“哐当”一声把咸菜碟子撂在林知微面前,特意挑了块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啪”地扔进她碗里,筷子敲在碗沿上“当”地一响。”
“小四,”周母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译,嗓门却扯得老高,“今儿个村东头李家的闺女回来了,人家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二十八块五!”
她斜眼瞟着林知微细白的手腕,鼻子里哼了一声,“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
周母说的李家闺女叫李丽,圆脸盘大眼睛,之前,周李两家差点就要定亲,谁曾想周译铁了心要娶她这个北京来的知青。
林知微低着头,筷子尖在稀饭里划着圈。
自从和周译结婚,婆婆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在婆婆眼里,她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知青,纯粹是拖累了周译。
平日里周译在县城,她宁可在学校啃干粮也不愿回周家吃饭。
周证闷头扒饭,二嫂郑红偷偷瞄了她一眼。
在这个家里,三个儿媳妇,婆婆最疼老大家的,最看不上眼的就是这个北京来的小儿媳妇。
郑红心里明镜似的——只要林知微在场,婆婆的火气就烧不到自己头上。
“娘,”周译把一块腊肉夹到林知微碗里,“知微教书也很辛苦,她每天要给三个年级的孩子上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
“教书能挣几个工分?”婆婆突然提高嗓门,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结婚一年了,肚子也没动静……”她意有所指地扫过林知微平坦的小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两个了。”
“行了!”周父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重重一磕,“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坐定后,林知谦端起茶杯,微微俯身靠近周译,压低声音问道:“你的废品回收站怎么样了?听说你干得挺有声色。”
周译也不藏着掖着,语气淡然道:“还行吧,刚起步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渐渐顺了些。海城那边已经做了几单,算是打开路子了。”
“哦?”林知谦挑了挑眉,眼底露出几分兴趣。
周译手指摩挲着茶杯,慢悠悠补充:“现在重点收废钢,量大,价格稳。我和县里的钢厂合作,专门跑了几趟,把海城那边的渠道打通了。那边靠港口,货多,来往方便。”
林知谦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抿茶,像是在权衡什么:“你这思路不错。你在北京待多久?改天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打算待半个月,我随时有空,看大哥安排。”周译这话是真心的,林知谦的人脉若能牵上,能省下他许多摸索的功夫。
旁边的林知行原本在听两人聊,插不上话,干脆站起来去了厨房帮忙。
屋里渐渐飘出饭香,热气里带着饭菜的浓郁咸香,惹得人食欲大动。
很快,菜一道道端上桌:青翠油亮的炒豆苗、色泽酱红的红烧肉、油光闪亮的油爆虾,还有蒜香扑鼻的蒜爆羊肉。
林知行端着最后一道清蒸桂鱼走出来,笑着招呼:“开饭啦,大家都坐。”
席间气氛很快热烈起来,筷子碰碗的清脆声、笑声交织成一片。
林知微抱着三岁的小侄子,笑着哄道:“喊一句——姑姑最美。”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照做,一桌人顿时笑成一片。
堂嫂陈书艺见状,笑着凑近林知微,小声说:“你肚子再大些,就该准备婴儿用品了。找个日子,我陪你去王府井,那边什么都有。”
“好啊。”林知微点头,神色轻松,“第一次当妈,真不知道该买什么,到时候你可得帮我把关。”
许茹在一旁补充,“衣服多准备几套棉的,别买太紧的,孩子舒服。”
大伯母站在餐边柜前,手抚过那层温润的木纹,眼神里透着几分喜爱,“这柜子,也是二弟找木匠打的?这质感、这造型,都不太一样。”
许茹正把刚洗好的水果摆到盘里,闻言抬起头笑道:“是宁远自己画的图,量了尺寸,又找了老木匠定做的。柜门的雕花和这个暗格,都是他亲自设计的,既好看又实用。”
她顺手拉开一个抽屉,露出里面整齐分隔的小格子,茶具、餐巾、零碎的小碟子全都规整地安放其中。
“要是大嫂你喜欢,把木匠介绍给你,保准合你心意。”许茹笑得爽快。
“行啊,我老早就想换一个柜子了。”大伯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现在那个,收纳空间太小,摆着还占地方,要是能像你这个一样,既能放餐具,又能摆点装饰,肯定好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探讨起木材的选择和上漆的工艺。
许茹说,这柜子用的是橡木,结实耐用,不怕潮,外层是用天然木蜡油擦出来的光泽,比普通化工漆环保。
大伯母连连称赞,说回去得好好量量尺寸,改天让木匠来家里看看。
桌子另一边,林宁远和大哥林明远正一边吃着饭,一边压低声音聊着工作上的事。
林明远在建委的岗位已经渐渐步入正轨,手上的几个重点项目进展顺利,他夹了口菜,随口说道:“等年底那批项目批下来,我那边人手会有点紧张,到时候可能得借你两个技术员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