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她自己打着小算盘,竟然毫不顾忌今日是自己的寿宴,对自己没有丝毫尊重敬畏!
她年岁到底大了,又过的是天潢贵胄的富贵日子,再加上她的外孙子正是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最怕的就是自家运势受到影响。
眼下哪怕明知盛灼话语里不怀好意,却也还是不受控制地膈应了起来。
“行了,既是来贺寿,就安生吃席吧,旁的事过后再说。”
这话很是没给王静文留面子,甚至在暗示她不安生。
要知道她身为户部尚书嫡女,虽比不上公主之尊,在京中贵女之中也算是第一梯队的尊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脸。
可她也不敢对傅老夫人有意见,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江春吟一眼。
这一眼,便看得江春吟一颗心直如掉进冰窟,凉了个彻底。
她原是重生而来,前世嫁错负心人,得了个受尽折辱横死的下场。
重生后她便开始谋划,这一生宁可她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她。
如今她已经设计和前世的未婚夫撇清了关系,正谋划着找一个身份更高贵的男子与自己相配,正是要用到王静文的时候。
今日之所以求着王静文带她赴宴,便是因为前世盛灼因着第一才女的名声嫁给大皇子,后又顺风顺水成了皇后。
而她又因为机缘巧合知道盛灼才女的名声其实都是做假而来,不免就生出了想毁了盛灼、好取而代之嫁给大皇子的念头。
因此她早早找人为今日盛灼要背的那首诗续了下半段,又特意交好王静文,为的就是今天一击即中!
她并不怕王静文恨她,毕竟只要盛灼才女的假面被拆穿,往日那些属于盛灼的桂冠和名声就都会属于她。
理所当然的,她那顺风顺水的人生、璀璨显赫的地位,也都该属于她。
难道不是吗?
她既然能得到重生这样的机缘,便足够说明她是天命眷顾的女子,绝不可能被盛灼这样的草包给踩下去!
她怕的只是日后王静文不会再被她所用而已。
“盛小姐,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静文妹妹无关。”
江春吟重新冷静下来,一双清幽的眸子写满隐忍与委屈,“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介侍郎庶女,不配和盛小姐争个对错。
那些诗究竟属于谁,我已经不敢计较了。左右诗文问世,能让读诗的人有所感悟,便已经圆满。我只是,只是有一些不甘而已。”
她语气微微哽咽,眼眸微闭,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下,坚韧十足,惹人动容。
“不甘我这一生,只能这样低贱地活,盛小姐,身份低贱的人,连这样的不甘都不配拥有吗?”
这番话说得实在高明,模糊了购买诗句的行为,直指盛灼仗势欺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仗势欺人。
不过她仗势欺人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盛灼承认,买诗是有错,但她买诗并未伤害到别人。
恰恰相反,那些卖诗的大多都是生活贫困的人,她花出去不菲的银子,并没有抢走他们平步青云的功名,只是一些不痛不痒抒发心情的诗句而已。"
“轰——”
外间陡然降下倾盆大雨,原本春日的好天气,顿时雷电交加。
厅内的哗然声已是全然压不住。
她竟然,就这么承认了?不垂死挣扎?不巧舌狡辩?
“盛灼,你好大的胆子!”今日的寿星傅老夫人怒气盈面,“连老身都敢蒙骗,今日若不是被人拆穿,大家岂不是都要被你耍得团团转!”
说来也是巧,傅老夫人正是当今皇后的生母。
这会发难,那怒气虚浮于面,任谁都看得出她眼里头的快意和得意。
盛灼上前两步,面上仍旧是笑吟吟的,“老夫人此言差矣,我何时说过这诗是我做的?”
傅老夫人被问得一噎,其他夫人小姐也面面相觑。
方才,盛灼的确未说过这话,只说是献诗……
“今日乃老夫人寿宴,”盛灼不疾不徐,“小女只是来贺寿,有人买画做寿礼,有人买字做寿礼,小女若不花些银子,只做一首诗,不就怠慢了吗?”
贺老夫人直叫这番话气得头顶都有些冒烟。
方才盛灼说买画做寿礼的是她孙女,买字做寿礼的更是她外孙女。
盛灼口口声声拿她们作比,简直无赖,简直不要脸至极!
是了,若是要脸,又怎么会做出抄袭的事情来!
“盛小姐。”
眼看盛灼插科打诨着,大家伙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诗作上,原本胜券在握的江春吟忍不住再度出声。
“盛小姐身份高贵家世显赫,难道就可以将他人心血视作垫脚石,肆意践踏吗?!”
盛灼笑意微敛,侧头望去。
江春吟自人群中走出,缓身跪在傅老夫人面前,倔强的脸上未语泪先流,看着好不可怜。
“庭前新绿柳,池畔小荷尖。细雨沾衣袂,闲愁上眉间。”
江春吟一首又一首极快地背着,“金樽空对月,玉露已凝霜。秋心何所寄,鸿雁过潇湘。”
……
竟是一字不差地将盛灼以往出名的诗全都背了出来,“盛小姐自己也说于诗文一道并无才名,这些诗若并非姜小姐所作,那它们原本属于谁,这原本又该是谁的人生!”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震颤,让人不忍卒闻。
“盛小姐,难道有权有势,就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吗!”
说到最后,江春吟冲着傅老夫人深深一拜,额头贴地,“臣女素来听闻傅老夫人为人清正,刚正不阿,今日斗胆,请老夫人为臣女做主,给臣女一个公道!”
厅内死寂!落针可闻!
傅老夫人努力将嘴角往下压,却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