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着盛灼,手指颤抖:“我在此施粥八日,饱受风吹日晒,将全副身家都花了出去,如今你三言两语就煽动这些灾民毁了我的粥棚!
你还跟我算帐?若殿下知道你如此害我,定然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听着这些怨毒的咒骂,盛灼只觉得好笑。
“我害你?是我让你用这霉变生毒的陈米来‘行善积德’的?还是我按着你的头,让你险些闹出人命?”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是含着千斤重担,一寸一寸压得江春吟几乎直不起腰。
“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今日若不是我,你只会锒铛入狱,连大皇子也保不住你。
今日我不但救了这些险些被你害死的百姓,更救了你这个蠢货。”
江春吟被堵得哑口无言,气血翻涌,几乎要吐血。
“你胡说!我一心向善,从没想过害人,我只是……只是被下人蒙蔽,误买了陈米。”她竭力为自己解释,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哈?被下人蒙蔽?”盛灼语调微扬,“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会夜观星象,能预测水患灾情,如此经世之才,竟也会被下人蒙蔽?”
江春吟话语又是一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世家大族娶妻,看重的除了家世美貌,还有便是治家理事的才能。
若今日她如此容易被下人蒙蔽的事情传出去,日后莫说是想嫁给大皇子,就是嫁给普通的世家高门恐怕也会受阻。
该死的盛灼,这张嘴实在贱得让人想活撕了她。
“连一个粥棚,几十石米,几个下人都管不好。连最基本的识人、辨物、防患于未然都不懂。
将一件举手之劳的善事,硬生生做成了杀人害命的灾难!就你这般无能至极、蠢钝如猪的样子——”
盛灼话锋一转,鄙夷与讥嘲更重,“也配质疑我父亲在赣州调度军队、管理物资、治理洪水、安置灾民的功绩?”
江春吟心口突突一跳。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盛灼为何而来!
竟是为了这个!
难怪,难怪她在此赈灾八九日,盛灼不曾露面,直到她因着嫉妒盛巍能立下的大功,刻意传出他偷了自己的法子和功劳的流言。
她竟是为此而来!
明白这一点,江春吟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恨盛灼心狠手辣,还是该恨自己为何要去招惹盛家!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难堪得无地自容。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定然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是的,噩梦。
她可是重生而来的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娇养在深闺的草包给打得如此无还手之力呢?
不,这不是她该有的人生!
江春吟抬眸,目光猩红,声音沙哑:“任你如何抹黑污蔑我,我实实在在夜观星象预测了水患的走势,也向殿下进言治水之法,你父亲无论如何都该谢我。”"
那些书生学子卖诗,可以说卖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做错了,这也跟江春吟无任何关系,并不是江春吟想踩她扬名的理由。
“江小姐此言有理,我受教了。”
盛灼微微一笑,嘴角玩味地上扬。
“既然江小姐觉得我买诗乃失德之举,我便听江小姐的话将那些诗都退掉好了。”
她丝毫不顾江春吟陡然难看下来的脸色,冲着老夫人巧笑倩兮。
“退回来的银子小女替老夫人买一尊寿桃,再在香山下头以老夫人的名义置办粥棚,以善举替老夫人积累福报,也算是全了我今日的冒失冲撞。”
傅老夫人脸色稍缓,原本的怒气散去些许,反而换上些许赞赏。
旁的不论,这个盛灼为人处事上倒是识大体、知进退,且对她是十足地尊重。
这一对比,越发显得那不分场合、不知进退、只看自己些许利益得失的江春吟小家子气起来。
而盛灼说完这番话,侧头对上江春吟明显有些慌的眼神,意味深长道:
“我买诗的时候,倒不知这些诗的作者都是江小姐,想来其中也是小人作祟的缘故。
待我将此事弄清楚,也好让江小姐才名远扬,大白于天下。”
江春吟脸色大变,原本如面具般的冷静清幽彻底碎开。
怎么会这样,盛灼言下之意,竟然是要将这件事闹大!
可是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她自己却清楚得很那些诗压根不是她做的,只是占了个重生的机缘,哪里就经得住什么细查?
原本按她设想,被人揭穿才女的假面,盛灼乃至盛家定然拼尽全力将这件事捂死。
甚至为了压下这件事,说不定会给她许多好处。
这会若是真的将事情闹大,别说她的谋划成空,只怕日后要声名狼藉,被人指点她招摇撞骗!
想到这,江春吟表情中露出几分迷茫和无措。
盛灼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打发身边的下人回家去将过去买的诗一一找出来。
江春吟又慌又急。
她自恃重生便高人一等,本是不想在盛灼这个草包面前露出弱势来,可这会却再也硬气不起来,慌忙去扯盛灼的衣角:
“盛小姐稍安勿躁。”
她心中冒出压抑不住的羞耻,为自己不得不跪在这个草包低下了头而感到羞耻!
“以往的诗都已经过去这许久,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今日既然盛小姐承认买诗,此事也算真相大白,我已经别无所求。盛小姐不必再为此大动干戈。”
盛灼这才垂头看她一眼。
平心而论,江春吟生的并不如何娇美,只是算得上清秀而已。
但她面容沉静、眼神清幽,这会哪怕是说着示弱的话,也不显得狼狈,反而透出让人不容小觑的倔强。"
他对萧屹天然就有几分敬畏,此刻被他问话,下意识就要和盘托出。
可接触到身侧盛灼略带紧张的视线,他那股想要服从的本能,仿佛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情绪给压制住。
“表哥,这是我跟盛小姐之间的事,她毕竟是女子,我不便如实相告。”
屋内的灯光仿佛暗了一瞬,以至于萧屹的面色有一瞬间的阴沉。
“好,好得很。”萧屹勾起一抹弧度极小的笑,硬生生让秦烈和盛灼都头皮发麻。
“如今黄河水患,最是要整肃军机救治灾情的时候,你如此玩忽职守,可是将军规视若无物?”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硬生生吓得秦烈脊背发寒,方才那点子莫名的勇气和豪情像是顺着冷汗一块流出身体一般。
“表哥,我,我不敢……”
“既然不敢,还不立即回军营去。”
秦烈瞬间怂了,缩着脖子道:“末将……遵命。”
说这话时,他几乎不敢抬头看盛灼。
长这么大,他鲜少对一个姑娘有过这么强烈的好感,似乎是多让她看一眼都觉得欢快。
可眼下,他却在这个姑娘面前如此丢人。
秦烈怏怏转身,将头埋得低低的,没有人发现他连眼睛都有些发红。
“盛灼,秦烈乃秦将军幼子,自小在军中长大,最是单纯不知事的性子。
休要拿你那些迷惑人的手段用到他身上,否则本殿不介意替镇国公教教女儿。”
盛灼原本满心都在想着方才萧屹说那番黄河水患、整肃军纪的话。
这会陡然被这么莫名指责羞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殿下教训得是,臣女不该与秦小公子在这茶楼碰面,更不应该撞上殿下,最千不该万不该的,是不该撞见殿下与江小姐私会!
殿下要堵臣女的口,以莫须有的罪名抹黑臣女,臣女不敢有怨言,可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殿下可敢扪心自问,方才的处置当真没有一点私心吗!”
几乎是说完这番话的瞬间,盛灼就后悔了。
眼下正是父亲办差的要紧关头,这整个大庸,若说有谁了解其中内情,萧屹定然是其中之一。
她既然如此凑巧遇上萧屹,哪怕有再大的火气也应该好声好气地打探一番才是。
也好过今日空手而回,两眼一抹黑地抓瞎白着急。
怎么就说了这些气话,得罪萧屹打听不到消息还是其次,若是给父亲穿小鞋刻意害他,那可真真是让她悔青肠子。
可话已出口,要她拉下脸来说软话也是说不出口。
站在萧屹身侧的江春吟看着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冲突,直如三伏天吃了冰的梅子酒,从脚底板爽到天灵盖!
以她这些日子接触萧屹的了解来看,萧屹为人公正,极重规矩原则。
而她之所以会惹怒萧屹,就是因为在诗会上挑衅盛灼,丢了皇后娘娘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