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这几日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旁人都高看她一眼的风光,江春吟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我知道长姐身为嫡女,自是财大气粗,以往府中无论什么衣衫、首饰都是以长姐为先,我能拿的不过是些边角料而已。
可这次赴诗会,我也代表了江家的脸面,却因为囊中羞涩,这才不得不凑了许久的月例银子买一支簪子。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她眸中微光吟吟,声音却满是与柔弱截然相反的坚决和嘲讽:
“若是有错,我也是错在我身为庶女却没有如诸位贵人以为的一般永远籍籍无名、永远甘于平凡!”
这话掷地有声之余又憾人心神,若非盛灼是那波被她暗指的“贵人”,想必也会为她的风骨而喝彩。
可惜。
盛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她眼睛生得极漂亮,不笑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可笑起来,满是让人自惭形秽的风华光彩。
“说起来,我记得江夫人娘家是江南富商,不但带了大笔嫁妆嫁入江家,就连去年黄河水患,江夫人都捐了不菲的银子助江大人赈灾。”
众人听她提起旧事,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江夫人家中富裕是大家都知道的,便也没有人反对。
盛灼话锋一转,侧头去问江夏月,“早就听闻江大人为官清廉,江府上下的月例想必都是江夫人所出吧。”
这话说完,众人俱都回过味来。
是了,刚刚江春吟口口声声说自己攒银子买簪子不容易,言语之间更是暗示江家苛待庶女。
可她的月例银子分明都是江夫人嫁妆中发出来的,她拿了人家的银子不知感恩就算了,反而还在外面大肆抹黑夫人的亲生女儿。
如此行径,实在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至极。
江春吟也听明白她话里藏刀的意思,那双一直掩藏得极好的眼睛,这会终于忍不住露出些许憎恶与凶光。
盛灼迎上她的视线,不闪不避与她对视。
“江二小姐,此前你混入傅老夫人的寿宴生事,我只当你是处事没有分寸。今日看来,你分明不是没有分寸,而是太有分寸。
江大小姐事先并不知道你三天前口头定下这枚簪子,这才花钱买下。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情,由你口中添油加醋一说便成了仗势欺人。
江夫人费心操持打理江家内宅,更被你说成了苛待庶女。
事实如何暂且不说,只说你身为江家的女儿却当众抹黑长姐,你可曾想过江大小姐身为江府嫡女,她的名誉代表了江家的名誉。
你抹黑她正是将江家的名声放在地上踩。你此举将江夫人置于何地,又将江大人的官声置于何地!”
江春吟被这连串的问话逼得身形一震,脚步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三四步。
自打重生之后,她自负于先知和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的优势,在江家内宅几乎是无往不利。
可眼下面对盛灼的发问,她却大脑乱成一片,一句反击的话也说不出。
这也是自然,哪怕她重生了一回,可她前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内宅妇人,并没有多少眼界和见识。"
我盛灼貌且如何暂且不提,单单这才字,我便只比姐姐们强那么一点,自然称不上风采。”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静谧一瞬,原本有些怪异针对的气氛霎时荡然无存,爆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哄笑。
“好你个狭促鬼,自己闹了笑话,还敢拿我们打趣!”
“快快快!拧了她的嘴去,不然一会丢了脸,怕是又乱说些不该说的。”
那些贵女挤在一个角落里,却是极致的热闹欢快。
江春吟虽守在园子里最好的位置端着一副主家的派头,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不明白,盛灼明明已经声名扫地了,为什么还能如此坦然自若,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愿意亲近她?
反观自己,才华、名声、贵人的青睐她都有了,为何还是跟前世一样,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个?
这会她既想凑到人堆里去沾一沾热闹,好顺理成章成为那众星拱月之人。
又拉不下这个脸去蹭盛灼的人气,只想让众人自发围过来捧着她。
身上那股子别扭劲,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了。
站在院子入口处的傅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江二小姐虽说有些才干,可心性实在太差,本宫瞧着不是个得用的,偏屹儿对她却是另眼相看。”
身旁扶着她的黄姑姑温声道:“大皇子的为人您最是清楚,自小肩上的担子便重,最是知道人才之不易得。
江二小姐毕竟是庶女,眼界狭隘是难免的。但这些年大皇子也提拔过不少贫寒出身之人。只要她有才干,能帮到殿下,皇后娘娘费心调教又有何难。”
想起自家儿子年少老成、不苟言笑的模样,傅皇后深深叹了口气。
人人都道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
可只有真正的上位者知道,人才有多难得。
有的时候一件事情能不能做成,并不是取决于客观的逻辑上是否能够成功,而是取决于做那件事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到了大皇子这个位置,需要做的事太多,需要用到的人太多,而能用到的人实在太少。
“皇后娘娘驾到!”
身边太监念唱,原本打闹说笑的贵女俱都停下话头前来请安。
“不必多礼。”傅皇后在人前总是温和端庄,“今日原是本宫一时兴起想办个诗会,这才累的诸位兴师动众前来。
好在今日席上都是特意备下的点心,想必饿不着大家。”
那些家中官位低的贵女惊叹于皇后的亲切和蔼,而与皇后时常见面的贵女早已笑着接话凑趣起来。
一时间,席面倒是热闹起来。
“如今正是杏花微雨的时节,江二小姐替我筹办诗会,倒是格外有巧思,备了一袭杏花席面,诸位不妨一试。”
被她点名的江吟春扬眉吐气般挺起胸膛。
前世皇后娘娘的诗会便是以杏花席面而闻名,彼时她没有赴宴的资格,只是事后听嫡姐说起其中的精彩,便忍不住心向往之。
如今既然是她得了机会筹办诗会,没道理比别人做得更差。"
又特意在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和盛贵妃一块在御花园溜达。
日头初升,转角处果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玄衣墨发,眉目深邃。
正是萧屹。
姑侄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刻意上前。
萧屹是皇子,盛贵妃算是他的庶母,照理应该萧屹上前拜见。
她们若刻意招呼,难免惹人怀疑。
果然,看见两人,萧屹脚步未停上前来,朝着盛贵妃拱手,“见过盛贵妃娘娘。”
他声音冷淡,听不出丝毫怒火亦或是芥蒂,仿佛从未和盛家人有过什么不虞。
盛灼暗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她自认养气功夫没有萧屹好,便自觉低着头,生怕自己的坏心眼从眼睛里冒出来。
这一幕落在萧屹眼中,便是她受了打击又挨了训斥,整个人都蔫蔫的。
心中似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萧屹行完礼后并未立即离开,反倒是语气略有些温和:
“近日母后宫务繁忙,所以心绪不佳,昨日歇了会,如今已经好多了。盛小姐既入宫,可去拜见一番。”
盛灼讶异地抬头,有些迷茫地跟盛贵妃交换了一个视线。
萧屹这话,似是隐约有在姑母面前替她解释傅皇后没有责怪她之意?
这,倒是稀奇。
自己这般冲撞他,就算他不记恨,也该对自己挨骂喜闻乐见才对。
“殿下说的是。”盛贵妃笑着接话,“原是该去拜见皇后娘娘,只是我这个侄女性子惫懒,前几日又闹出笑话,正是不愿意见人的时候。
想是要好生吃个教训才能学了规矩,故而不敢去皇后娘娘面前丢丑。”
盛灼拉下脸来。
她最是不喜欢在萧屹面前被下面子。
不过惦记着今日未办完的大事,她好歹是忍着,只是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受了委屈又说不出的可怜模样。
萧屹默了一瞬。
于理,他不该开口。
毕竟盛灼的所作所为的确当得起她草包的名声。
更何况昨日诗会她冲撞母后,就是吃些教训也是应该,总好过日后继续横冲直撞。
他甚至该好生附和这番话,也算是为傅皇后站台。
可最终,他只是平淡道:“盛小姐年幼,出了这样的事,盛贵妃该好生安抚才是。再一味地追究,又有什么意义。”
盛贵妃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却又很快恢复。"
“方才经过城门口时见着那边在卖豆腐脑,路过的百姓都说好吃,不过你在睡觉,我便没叫你醒来,自作主张替你买了一碗,你可要尝尝?”
盛灼眸光落在那碗仍旧冒着热气的豆腐脑上,神色微微一怔。
城门口离这有半炷香的路,豆腐脑却还是热的……
豆花上淋了红艳艳的辣油,并不是她喜欢的甜口。
但秦烈看着她的眼神亮晶晶地写满期待,盛灼沉默一瞬,接过碗来小小尝了一口。
嗯……味道居然还不错。辣味激发了豆香和卤汁的鲜味,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风味。
“多谢秦小公子。”
不知是不是肚子饱了,人也心情好的缘故,等将豆腐脑吃完,盛灼居然觉得连日来萦绕心间的愁绪和烦闷都散去不少。
“秦小公子请我吃豆腐脑,我也没什么能谢你的,不如就送你一匹马吧。”
她笑得眉眼弯弯,可那笑又和平日里礼数周到的笑有些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却是秦烈也说不出来了。
“忠叔,你带秦小公子去马场里选,只要是秦小公子看中,随他骑走。”
马场的管事笑呵呵地点头,“正巧从西域来了几匹好马,秦小公子这边请。”
秦烈身为武将最是爱马,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快步往前走了几步。
却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止住,放慢步子等着盛灼走到他身边,方才与她并肩而行。
等到了马厩处,他没立刻跟着忠叔去看西域名驹,反而问清楚了盛灼要骑哪匹马,走到近前去细细观察。
围着盛灼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赤霞”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马蹄和马齿,点点头:
“这匹马养得不错,一会的马食少拌些草料,免得等会跑不动。”
盛灼有些意外,“你还懂相马?”
“军中待过,自然懂。”
秦烈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他在马厩转了一圈,走到一匹高大神骏、毛色黑亮的公马前。
那马见生人靠近,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嘿,脾气还不小!”秦烈不但不惧,反而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摸马颈上的鬃毛,动作熟练带着安抚的力道。
那马起初有些抗拒,但很快在他手下安静下来,甚至用头蹭了蹭他。
此刻的秦烈,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眉眼间多了几分专注和沉稳,倒有几分符合他“小将军”的名号了。
“就它了!”秦烈很是满意,转头对盛灼笑道,“这马烈,但跑起来肯定带劲!”
盛灼自然点头。
看完马,两人又信步走向已布置好的打马球的区域。"
盛灼轻笑一声,“芸姑姑也说了,小人而已。我就算再怎么愚钝,也不会被小人欺到头上。走吧。”
跟着芸姑姑出了园子,一路朝漪澜殿而去。
这会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夕阳将宫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却不想,迎面,大皇子萧屹负手而来,身形挺拔,玄衣墨发,脸色沉静,叫人看不出喜怒。
两人不约而同驻足,眼观鼻鼻观心地行礼。
但愿此人不是为自己而来。
只可惜,应当是要事与愿违了。
盛灼清晰地察觉到,萧屹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免礼。”萧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诗会之事,本殿听说了。”
盛灼忍不住抬眸,有点意外他会主动提起。
下一瞬,萧屹的话让她更惊讶了。
“今日的确是你受了委屈,本殿替母后向你道歉。”
盛灼圆溜溜的杏眼倏地睁大。
她甚至很失态地朝萧屹面上打量了一眼,只是萧屹此人实在是面无表情,一时间叫她看不出萧屹说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
萧屹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江春吟构陷于前,席面纰漏于后,其心当罚,其行当惩。此事,你无错。”
盛灼震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面前这人竟真是萧屹?
那个刻薄至极、傲慢至极的萧灼?
怪,太怪了!
莫非江春吟身上那点子邪门传到萧屹身上了?
若非于理不合,盛灼这会很想往后退几步,好离萧屹远一点。
“不过,”萧屹话锋一转,“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简单的对与错,你既是将门之女,便该知道朝堂宫廷与战场一般,锋芒过锐,易折己身。”
“盛灼,”他唤她的名字,音色低沉,“今日之事本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母后执掌六宫,维系各方平衡,并非强势蛮横不讲道理之人。
今日你当场揭穿,固然痛快,却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激化了矛盾。
若你能……稍敛锋芒,予母后些许转圜之机,事后本王亦可从中转圜,必不教你白白受辱,所得补偿远胜一时意气之争。”
站在一侧的芸姑姑闻言,不动声色地抬眸瞟了萧屹一眼。
他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沉稳凝肃,可芸姑姑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奇怪来得说不清道不明,可宫里的事,素来都是如此。
有时候只要抓住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或许就能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