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灼闻言,意味深长地朝隔壁粥棚上地江春吟看去。
她们二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江春吟定然是听到了,面上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很快掩了下去。
盛灼有些惊讶于她的养气功夫颇有些长进,心中提防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知是不是她往江春吟那边看的动作实在太明显,傅明嫣凑过来好奇道:“怎么了,那边可是有什么不妥?”
盛灼收回视线,拉着傅明嫣到了后头,“我只是奇怪,江春吟不过是江家的庶女,哪怕再风光也没有官职俸禄,能花用的不过是江家发下来的月银。
可我听说她在此处施粥已经有六七日,每日用掉这么多大米,她的月银哪里供得起呢?”
傅明嫣闻言也是一愣。
她家境优渥,从不会为了银子而烦恼,自然没有发现这其中的漏洞。
如今听盛灼说起来,顿觉很有道理。
“这倒是,且我听说江夏月与她颇为不睦,想必江夫人是不会给她多的银子,让她占尽美名,难道她的银子有古怪?”
盛灼沉吟不语。
她虽然能察觉出不对劲,但这些五谷杂粮的事情她也并不懂,看不出其中的内情。
不过,她不懂,可以找懂的人来。
抬手叫来水秀,“你去找姑母,叫她送一个御膳房的人过来,就说我要用。”
呵,江春吟有那些莫名的才智和点子又如何,她不会,却能找到会的人。
等人的间隙,盛灼也没闲着,叫人从附近请了两位大夫过来。
小时候她听父亲说过,有灾必有疫,这里这么多灾民,吃些药预防着也是好的。
原以为要等上些时候,没想到大概是盛贵妃的命令实在好使,不到半柱香御膳房的来喜就来了。
盛灼在粥棚后头见了他,也不说二话,冲她指着江春吟的粥棚,“你替我瞧瞧那边粥棚,可能看出那些米是打哪来的?”
她这话的本意是想着江春吟多半是借着大皇子的名头赊账弄来的米,她只消将那间铺子的米买光,江春吟自然无米赈灾。
反正如今城门口施粥的粥铺这么多,少了江春吟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只有让她不能再沽名钓誉,爹爹身上的脏水才能洗清。
来喜远远瞧了一眼,便回来答话:“回小姐的话,那米奴才一时看不出来处。”
盛灼顿时有些失望。
可没想到,来喜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喜出望外:
“不过奴才看那粥桶里的粥虽然白净,可粥水却浑浊带黄,看起来并非新米,而是前些年的陈米。
京中卖陈米的铺子不多,奴才一一上门去问,定能问到卖家。”
什么?陈米?
盛灼心中一惊!"
是以她挖空心思,将前世嫡姐口中那些模糊的描述拼凑起来,又绞尽脑汁添补细节,终于复刻出了这桌在她想象中完美无缺的“杏花席面”!
“承蒙娘娘不弃,臣女斗胆献拙。此席面名为‘杏园春晓’,取意春色满园,杏花独妍。”
江春吟竭力压抑着心中的自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端庄雍容。
“请娘娘、诸位夫人小姐细看,这‘杏雪凝脂’,是取最鲜嫩的杏花瓣,以晨露清淘,融入牛乳凝膏,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她指着一碟洁白如玉的奶冻,上头点缀着几片粉色花瓣。
“‘酥炸金缕’,则是将杏花挂上薄薄蛋糊,酥炸至金黄,佐以蜜糖,外酥里嫩,齿颊留香。”
随着她的讲解,傅皇后笑着点头。
暗道此女出身虽低,心思倒灵巧得很。
“臣女愚见,春日雅集,当以花为媒,以食载道,方不负这韶光美景。”
她言辞优美,将一桌看起来本就精巧的的席面赋予了更为诗意的内涵,倒是很衬今日的风景和主题。
傅皇后含笑赞了一句,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江二小姐真是蕙质兰心!”
“竟能想到以杏花入馔,还做得如此精致,实在难得!”
“是啊,心思巧妙,应时应景,皇后娘娘选人真是有眼光!”
江春吟听着这些赞誉,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她甚至刻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盛灼。
却见盛灼仍旧挂着轻松愉悦的笑,捧着杏花露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似她做的所有事情,都不能让她心绪动摇一分一毫一般。
装模作样。
江春吟心里暗骂了一句。
“咦——”盛灼身边一个穿着明黄色襟子的少女忽然神情怪异道:“‘杏雪凝脂’、‘酥炸金缕’、‘花酿玉露’……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盛灼闻声看去,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巫含飞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咱们去年在你家的庄子上是不是也弄过这么一桌‘杏花宴’?当时明嫣好像也在!”
她指着承恩公府的小姐,也就是傅皇后的娘家侄女傅明嫣。
“当时明嫣嘴挑,还特意让庄头弄了些新鲜的燕窝和御田胭脂米,就连‘杏雪凝脂’、‘酥炸金缕’、‘花酿玉露’这几个名字都是明嫣起的呢!”
她将话说完,方才好似后知后觉说错话般捂住了嘴。
江春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得意和红晕消失无踪,只剩下惨白一片!
这……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前世皇后娘娘诗会上独创的席面吗,怎么会,怎么会跟盛灼有关!"
可恨她自己打着小算盘,竟然毫不顾忌今日是自己的寿宴,对自己没有丝毫尊重敬畏!
她年岁到底大了,又过的是天潢贵胄的富贵日子,再加上她的外孙子正是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最怕的就是自家运势受到影响。
眼下哪怕明知盛灼话语里不怀好意,却也还是不受控制地膈应了起来。
“行了,既是来贺寿,就安生吃席吧,旁的事过后再说。”
这话很是没给王静文留面子,甚至在暗示她不安生。
要知道她身为户部尚书嫡女,虽比不上公主之尊,在京中贵女之中也算是第一梯队的尊贵,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脸。
可她也不敢对傅老夫人有意见,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江春吟一眼。
这一眼,便看得江春吟一颗心直如掉进冰窟,凉了个彻底。
她原是重生而来,前世嫁错负心人,得了个受尽折辱横死的下场。
重生后她便开始谋划,这一生宁可她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她。
如今她已经设计和前世的未婚夫撇清了关系,正谋划着找一个身份更高贵的男子与自己相配,正是要用到王静文的时候。
今日之所以求着王静文带她赴宴,便是因为前世盛灼因着第一才女的名声嫁给大皇子,后又顺风顺水成了皇后。
而她又因为机缘巧合知道盛灼才女的名声其实都是做假而来,不免就生出了想毁了盛灼、好取而代之嫁给大皇子的念头。
因此她早早找人为今日盛灼要背的那首诗续了下半段,又特意交好王静文,为的就是今天一击即中!
她并不怕王静文恨她,毕竟只要盛灼才女的假面被拆穿,往日那些属于盛灼的桂冠和名声就都会属于她。
理所当然的,她那顺风顺水的人生、璀璨显赫的地位,也都该属于她。
难道不是吗?
她既然能得到重生这样的机缘,便足够说明她是天命眷顾的女子,绝不可能被盛灼这样的草包给踩下去!
她怕的只是日后王静文不会再被她所用而已。
“盛小姐,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静文妹妹无关。”
江春吟重新冷静下来,一双清幽的眸子写满隐忍与委屈,“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介侍郎庶女,不配和盛小姐争个对错。
那些诗究竟属于谁,我已经不敢计较了。左右诗文问世,能让读诗的人有所感悟,便已经圆满。我只是,只是有一些不甘而已。”
她语气微微哽咽,眼眸微闭,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下,坚韧十足,惹人动容。
“不甘我这一生,只能这样低贱地活,盛小姐,身份低贱的人,连这样的不甘都不配拥有吗?”
这番话说得实在高明,模糊了购买诗句的行为,直指盛灼仗势欺人。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仗势欺人。
不过她仗势欺人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盛灼承认,买诗是有错,但她买诗并未伤害到别人。
恰恰相反,那些卖诗的大多都是生活贫困的人,她花出去不菲的银子,并没有抢走他们平步青云的功名,只是一些不痛不痒抒发心情的诗句而已。"
那些书生学子卖诗,可以说卖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做错了,这也跟江春吟无任何关系,并不是江春吟想踩她扬名的理由。
“江小姐此言有理,我受教了。”
盛灼微微一笑,嘴角玩味地上扬。
“既然江小姐觉得我买诗乃失德之举,我便听江小姐的话将那些诗都退掉好了。”
她丝毫不顾江春吟陡然难看下来的脸色,冲着老夫人巧笑倩兮。
“退回来的银子小女替老夫人买一尊寿桃,再在香山下头以老夫人的名义置办粥棚,以善举替老夫人积累福报,也算是全了我今日的冒失冲撞。”
傅老夫人脸色稍缓,原本的怒气散去些许,反而换上些许赞赏。
旁的不论,这个盛灼为人处事上倒是识大体、知进退,且对她是十足地尊重。
这一对比,越发显得那不分场合、不知进退、只看自己些许利益得失的江春吟小家子气起来。
而盛灼说完这番话,侧头对上江春吟明显有些慌的眼神,意味深长道:
“我买诗的时候,倒不知这些诗的作者都是江小姐,想来其中也是小人作祟的缘故。
待我将此事弄清楚,也好让江小姐才名远扬,大白于天下。”
江春吟脸色大变,原本如面具般的冷静清幽彻底碎开。
怎么会这样,盛灼言下之意,竟然是要将这件事闹大!
可是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她自己却清楚得很那些诗压根不是她做的,只是占了个重生的机缘,哪里就经得住什么细查?
原本按她设想,被人揭穿才女的假面,盛灼乃至盛家定然拼尽全力将这件事捂死。
甚至为了压下这件事,说不定会给她许多好处。
这会若是真的将事情闹大,别说她的谋划成空,只怕日后要声名狼藉,被人指点她招摇撞骗!
想到这,江春吟表情中露出几分迷茫和无措。
盛灼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打发身边的下人回家去将过去买的诗一一找出来。
江春吟又慌又急。
她自恃重生便高人一等,本是不想在盛灼这个草包面前露出弱势来,可这会却再也硬气不起来,慌忙去扯盛灼的衣角:
“盛小姐稍安勿躁。”
她心中冒出压抑不住的羞耻,为自己不得不跪在这个草包低下了头而感到羞耻!
“以往的诗都已经过去这许久,也没有追究的必要。今日既然盛小姐承认买诗,此事也算真相大白,我已经别无所求。盛小姐不必再为此大动干戈。”
盛灼这才垂头看她一眼。
平心而论,江春吟生的并不如何娇美,只是算得上清秀而已。
但她面容沉静、眼神清幽,这会哪怕是说着示弱的话,也不显得狼狈,反而透出让人不容小觑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