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
排在最前面的灾民嘴唇嗫嚅着,脸上满是感动与不忍,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她别去当首饰的话。
他们家乡遭了水患,一路颠沛流离到了京城,好不容易在这有一块地方可以安身,有两碗热粥能够果腹。
到了这会,他们只想好好活着。
那等子礼义廉耻、那等子高尚的道德,于他们而言是下辈子才能拥有的东西。
一帮人忍着羞耻低头,忍着泪花默默看着江春吟的动作。
满场的悲怆与哀愁,越发显得视线中央的江春吟透着伟大与神性。
“米来了!米来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吆喝,蓦地将气氛冲散。
江春吟表演被打断,忍不住蹙眉朝来人看去。
却见一行人推着推车,上头装满了鼓鼓囊囊的米袋子。
“江小姐,您订的米送来了!”
穿着一身黄衣的胖掌柜笑容憨态可掬,“劳您光顾,您看看放哪里才好?”
“江小姐,我铺子的米也送来了。”
“还有我的!”
竟是有足足五六家铺子送了米过来,小车一台接一台,排成了一条壮观的长龙。
原本还满脸挂着迷茫惨淡的灾民顿时都欢欣鼓舞起来。
“江小姐竟然买了这么多米,这下好了,这些米够咱们吃上一个多月,咱们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江小姐真是大好人啊!”
“等水患过去了,我一定去庙里替江小姐立一块长生牌,祝江小姐身体康泰,长命百岁!”
百姓的赞颂声此起彼伏,旁边还有几位书生掏出纸笔准备记录。
江春吟此刻虽不知这些米到底打哪来的,却也因着心中的那点子虚荣,一时没有否认。
“将米搬到后头去吧。”
她冲着掌柜的点头吩咐,又转身冲着灾民挂起淡然的笑。
“大家只管好生吃饱肚子,我既是大雍的子民,与大家便是兄弟姐妹,危难之时伸手相帮是我的本分,不必言谢。”
一番话惹得众人感动称赞不已之际,盛灼忽然拨开人群,径直走到粥棚前。
“江小姐,这些米果真都是你买的?这里施粥的贵女这么多,若是送错也是情有可原,江小姐不如问清楚再说。”
见着她还敢到自己面前来挑衅,江春吟眼底闪过厌恶,面上的笑也淡了。
“盛小姐说笑了,这里的粥棚虽然多,可每日排队领粥的只有我这一处,旁的贵女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米。”"
盛灼轻笑一声,“芸姑姑也说了,小人而已。我就算再怎么愚钝,也不会被小人欺到头上。走吧。”
跟着芸姑姑出了园子,一路朝漪澜殿而去。
这会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夕阳将宫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却不想,迎面,大皇子萧屹负手而来,身形挺拔,玄衣墨发,脸色沉静,叫人看不出喜怒。
两人不约而同驻足,眼观鼻鼻观心地行礼。
但愿此人不是为自己而来。
只可惜,应当是要事与愿违了。
盛灼清晰地察觉到,萧屹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免礼。”萧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诗会之事,本殿听说了。”
盛灼忍不住抬眸,有点意外他会主动提起。
下一瞬,萧屹的话让她更惊讶了。
“今日的确是你受了委屈,本殿替母后向你道歉。”
盛灼圆溜溜的杏眼倏地睁大。
她甚至很失态地朝萧屹面上打量了一眼,只是萧屹此人实在是面无表情,一时间叫她看不出萧屹说的到底是正话还是反话。
萧屹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江春吟构陷于前,席面纰漏于后,其心当罚,其行当惩。此事,你无错。”
盛灼震惊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面前这人竟真是萧屹?
那个刻薄至极、傲慢至极的萧灼?
怪,太怪了!
莫非江春吟身上那点子邪门传到萧屹身上了?
若非于理不合,盛灼这会很想往后退几步,好离萧屹远一点。
“不过,”萧屹话锋一转,“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简单的对与错,你既是将门之女,便该知道朝堂宫廷与战场一般,锋芒过锐,易折己身。”
“盛灼,”他唤她的名字,音色低沉,“今日之事本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母后执掌六宫,维系各方平衡,并非强势蛮横不讲道理之人。
今日你当场揭穿,固然痛快,却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激化了矛盾。
若你能……稍敛锋芒,予母后些许转圜之机,事后本王亦可从中转圜,必不教你白白受辱,所得补偿远胜一时意气之争。”
站在一侧的芸姑姑闻言,不动声色地抬眸瞟了萧屹一眼。
他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沉稳凝肃,可芸姑姑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奇怪来得说不清道不明,可宫里的事,素来都是如此。
有时候只要抓住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对劲,或许就能置人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