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她挖空心思,将前世嫡姐口中那些模糊的描述拼凑起来,又绞尽脑汁添补细节,终于复刻出了这桌在她想象中完美无缺的“杏花席面”!
“承蒙娘娘不弃,臣女斗胆献拙。此席面名为‘杏园春晓’,取意春色满园,杏花独妍。”
江春吟竭力压抑着心中的自得,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端庄雍容。
“请娘娘、诸位夫人小姐细看,这‘杏雪凝脂’,是取最鲜嫩的杏花瓣,以晨露清淘,融入牛乳凝膏,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她指着一碟洁白如玉的奶冻,上头点缀着几片粉色花瓣。
“‘酥炸金缕’,则是将杏花挂上薄薄蛋糊,酥炸至金黄,佐以蜜糖,外酥里嫩,齿颊留香。”
随着她的讲解,傅皇后笑着点头。
暗道此女出身虽低,心思倒灵巧得很。
“臣女愚见,春日雅集,当以花为媒,以食载道,方不负这韶光美景。”
她言辞优美,将一桌看起来本就精巧的的席面赋予了更为诗意的内涵,倒是很衬今日的风景和主题。
傅皇后含笑赞了一句,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江二小姐真是蕙质兰心!”
“竟能想到以杏花入馔,还做得如此精致,实在难得!”
“是啊,心思巧妙,应时应景,皇后娘娘选人真是有眼光!”
江春吟听着这些赞誉,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她甚至刻意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盛灼。
却见盛灼仍旧挂着轻松愉悦的笑,捧着杏花露小口小口地喝着。
好似她做的所有事情,都不能让她心绪动摇一分一毫一般。
装模作样。
江春吟心里暗骂了一句。
“咦——”盛灼身边一个穿着明黄色襟子的少女忽然神情怪异道:“‘杏雪凝脂’、‘酥炸金缕’、‘花酿玉露’……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盛灼闻声看去,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巫含飞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咱们去年在你家的庄子上是不是也弄过这么一桌‘杏花宴’?当时明嫣好像也在!”
她指着承恩公府的小姐,也就是傅皇后的娘家侄女傅明嫣。
“当时明嫣嘴挑,还特意让庄头弄了些新鲜的燕窝和御田胭脂米,就连‘杏雪凝脂’、‘酥炸金缕’、‘花酿玉露’这几个名字都是明嫣起的呢!”
她将话说完,方才好似后知后觉说错话般捂住了嘴。
江春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得意和红晕消失无踪,只剩下惨白一片!
这……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前世皇后娘娘诗会上独创的席面吗,怎么会,怎么会跟盛灼有关!"
她眸光太过炽热,不必猜盛灼都知道她在打算些什么。
可惜,自打被拆穿了才女的名头,盛灼对这些虚名早就不在乎。
江春吟若想对付她,怕是不能如愿。
三日转瞬即逝。
临要赴宴前,盛贵妃特意送了宫中新制的衣裙过来。
芸嬷嬷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盛灼换上,谁知盛灼压根没推拒。
“姑娘能想开就对了,”芸嬷嬷一边替她打扮,一边笑呵呵道:
“这盛京城里,每年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太多了,有些事情您自己不提,旁人早就忘了。
也就是姑娘年纪小,换做是贵妃娘娘压根就不会往心里去。”
盛灼深以为然。
毕竟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嘛。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心态。
诗会在琼林殿举办,因着是江春吟帮着操持的,她一早便到了此处同皇后娘娘宫中的姑姑一同检查场地。
到了巳时,陆陆续续有不少贵女到了。
因着三天前在多宝阁出了丑,江春吟总觉得别人在暗中看她笑话,见了人便也冷冷淡淡一副端着的模样。
今日赴宴的女子大多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女儿,哪里会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人。
再加上她本是个庶女,原本也不是与这些贵女玩到一处的。
一时间那些相熟的贵女亲亲热热说这话,反倒将她这个皇后面前的“红人”给冷落下来了。
这一幕几乎与前世自己被那些贵女排挤、冷落的情形重合,江春吟牙关紧咬,恨得眸光发红!
都怪盛灼!
若不是她刻意下自己的面子,自己又怎么会被排挤至此!
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她正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盛灼偏生被人簇拥着,热热闹闹地进了园子。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头上戴了一副精巧的珍珠缧丝头面,清新得如同枝头初绽的桃花。
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红润,笑意吟吟,让人一看就想亲近。
一时间,众人俱都围了上去。
“许久不见盛小姐,不想盛小姐风采更甚往昔。”
这话说出来含沙射影的,若换作江春吟,只怕立刻又要暗恨对方刻意羞辱刁难。
可盛灼却像是全然没听懂其中的深意一般,笑眯眯地招呼:
“姐姐们折煞我了,风采两个字素来是说那些才貌双全的女子。"
至于这婆媳两人私下会说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在场的贵女也自觉无趣,三三两两着互相告辞离开。
江春吟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仪态。
心底的不甘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去,她快走几步,追上懒洋洋踱步的盛灼。
“盛灼,我还当你真是心思纯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呢。没想到你也是个溜须拍马、拜高踩低之人。
可惜了,就算你想方设法抹黑我,大皇子也绝不会对你这个草包另眼相看。”
说这话时,她语气中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枉她重生之时还对抢了盛灼的机缘心存愧疚。
甚至想过若她成功嫁给大皇子,成为大庸国的皇后之后,可以赏赐盛灼一个县主的位分,再为她寻一个良婿,也算是给她一些补偿。
没想到,盛灼竟是这么一个虚伪狡诈、奸滑恶毒之人!
方才她说的那番话定然是刻意讨好太后,若不然那么白痴蠢钝的话,怎么会惹得太后如此夸赞!
这个心思深沉的小人,等她身居高位,今日之辱定会一一清算!
盛灼没搭理她眼底翻涌的仇恨,甚至连脚步都没停,怠慢之意毫不掩饰。
“江小姐,我盛灼的确不学无术,不过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没有感觉的物件。
你不会以为当众羞辱我之后,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任由你踩着我扬名吧。”
江春吟浑身一震,大脑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自打重生之后,虽然她处境仍旧艰难,虽然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并非轻而易举,可在她心中她其实是比别人高出一等的。
对待这些前世就存在的人,这辈子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让她改命的物件而已。
甚至在她心里,她就该是为自己铺路的。
就算被自己揭穿了才女的面具,也该认命地接受自己的下场。
就像是,就像是在她的算计下一败涂地的江夏月一般。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她怎么会想着报复回来呢?
重生后,她享受打败别人的快感,却从来没有做好被别人回击的准备。
以至于盛灼这番话,骇得她神魂都在震荡。
原来这些人,从不是任她摆弄的木偶摆件,竟是能从她身上咬下血肉的,活生生的人!
“我的姑娘,你怎么还在这?贵妃娘娘一早就叫老奴在门口等着,等您一出来就接您去漪澜殿。
怎么,可是有什么小人碍您的眼了?”
芸姑姑急匆匆过来,看着江春吟的眼神含着十足的恶意和居高临下的威胁。
江春吟整个人都浸泡在恐惧之中,低着头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