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生一世,汲汲营营,不就是为了将这滔天权势踩在脚下吗?
可此刻,看着芸嬷嬷那护犊子般的姿态,她心中除了嫉恨,竟第一次生出一丝冰冷的恐惧——被权势压顶的恐惧!
“站住。”
萧屹缓缓起身,“贵妃娘娘消息倒是灵通,但今日是祖母寿宴,且本殿尚在此处,贵妃娘再如何爱侄心切,也不该越过本殿来断案。”
他冰冷的视线越过严阵以待的嬷嬷,直直刺向盛灼。
“盛灼,你欺瞒尊长,扰乱寿宴,其过当罚。本殿令你手抄《女诫》、《女论语》各百遍。
十日内,送至本殿面前亲自勘验。抄录期间,禁足镇国公府,不得外出,以儆效尤。
你可认罚?”
方才芸姑姑一进来,盛灼就暗叫不好。
以姑母骄纵的性子,如何会眼睁睁看着她在承恩公府丢面子,只怕立刻要帮她找回场子才是。
偏大皇子瞧着也不是个会卖这个面子给姑母的人,见了姑母的架势,怕是三分火也要变作十分!
果然!
十日!禁足!
这便罢了!她本也不爱出门。
可抄书!各百遍!他怎么知道自己最讨厌抄书!
盛灼简直嘴巴发苦,偏还得强撑着不敢露出不满来。
无他,她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以芸嬷嬷护短的性子,见她委屈定然要再和大皇子叫板。
而大皇子若见她不服,定是要罚得更重些。
有时候,自家长辈太过照拂你,也是一种负担。
盛灼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偏还十分温顺乖巧,“大皇子处事英明臣女早有耳闻,不敢不认罚。”
芸嬷嬷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动。
贵妃娘娘的意思可是立刻把人接走,半点委屈不受的!
可看着萧屹那冰冷坚决、不容置喙的神色,再看看自家小姐那递过来的“稍安勿躁”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再次狠狠剜过地上跪着的江春吟,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寒意,让江春吟如坠冰窟。
今日这一幕太过难堪,盛灼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承恩公府的。
直等逃也似地出了大门,镇国公盛巍盛巍方才从角落里钻出来。
“棠棠,如何了?”
盛灼不明就里,便见盛巍得意洋洋地摸着胡子,“方才傅老夫人一来传,我就知道怕是要坏事,快马加鞭去公里头请了芸嬷嬷来帮你。”"
这日盛灼正要去铺子里拿早就定好的首饰,水秀就上前禀报:
“大小姐,日前来咱们府上卖诗的书生又来了,说新作了绝佳的诗句,想便宜卖给您。”
盛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买了不买了,咱们盛府日后都不做这买诗的活计了,叫他们找别人去吧。”
外头等着的郭少俊得了这个信,顿时有些急。
“这,以往不是多少首都买吗?如今怎么就不要了?小姐不买诗,我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水秀一脸苦笑,“公子不知道,前些天我们家小姐被人指控抄袭,这一身的脏水泼下来,我们小姐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洗清。
如今外头传的这么难听,小姐哪还肯买诗,生怕日后再惹得一生臊,您还是快快请回吧。”
郭少俊满脸不可思议,“这卖出去的诗自然是属于小姐的,怎么会有人好端端说她抄袭呢,这也,这也太不要脸了!
那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定要找他说个明白!”
水秀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像公子这样讲道理的毕竟是少数,我们家小姐这回吃了教训,再也不敢乱来了,公子也别再多问了。”
说完便急匆匆地回了府。
这几日陆陆续续也有几个书生找上门要卖诗,镇国公府俱都用这样的名头打发了走。
旁的人提起盛灼和江春吟,只是以看热闹的心态议论几句,唯独那几个卖过诗给盛灼的书生恨得牙痒痒。
好好的财路就这么断了,今年离科举还有大半年,没了卖诗的银子,这大半年的吃穿嚼用该从哪里来。
是以不少人都把江春吟甚至是江侍郎给恨上了。
那头,盛灼驾着马车刚到多宝阁到门口,便听得里头传来一个带着气恼的声音:
“买东西自古以来讲究的便是先来后到,这簪子我已经付过钱了便该是我的,你凭什么横插一脚!”
正欲下马车的盛灼与打帘的水秀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到门口。
内里,一身青衣襦裙的江春吟捏着一枚簪子,声音文秀清弱,却透着几分当仁不让的强硬:
“长姐说先来后到自是不错,可这簪子分明是我先看上的,只是一时未带够银两这才回府去取。
且我走之前已经与掌柜说过,这簪子暂留给我。若说横插一脚,也该是长姐横插一脚才对。”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兼之江春吟神态倔强,自有一股不屈的气节,引得周围的看客不住点头。
对面的江夏月被众人的视线激得面红耳赤,“江吟春,你好大的胆子,一介庶女也敢和我抢东西!等我回了府,定叫父亲打死你!”
此话一出,盛灼便知她输了。
心中微叹,缓步上前出声相劝:“江大小姐此言差矣,你与二小姐是姐妹,有什么误会也该好生解开才是,何故当众闹得如此难看。”
其实方才那话一出口,对上江春吟得意的眼神,江夏月便知道自己又中计了。
这一个多月来,江春吟每每在人前激怒她,让她大发雷霆言行失状,甚至好几次见罪于父亲。
如今父亲对她已经大不如前,再加上江春吟得了大皇子的抬举,府中上下隐隐有以江春吟这个庶女为尊的迹象!"
而且,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尚可言语反击那人,说她无中生有信口雌黄。
可偏偏,居然牵扯到了傅明嫣。
若是她作证杏花席面早就存在,傅皇后会信她还是信自己,不必猜都会知道结果。
席上一溜贵女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或假装喝茶,或摆弄手帕,气氛尴尬到凝滞。
“哦,是这样吗?”皇后脸上的笑容早已淡下来,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冷。
今日这诗会,虽说是诗会,却是为了替萧屹相看。
她一片慈母之心,又怜惜自己的儿子身上肩负太多,恨不能将一切最好的都捧到儿子面前。
如此悉心筹备的宴席却闹出这么大的笑话,如何不叫她恼怒。
那头,傅明嫣似是看出她的不快,轻声笑道:
“事情的确是有这么个事情,不过少年人意趣相投,想法相近也是有的……江二小姐也是用心了……”
虽是解围的话,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只是法子撞了倒还没什么,可连菜肴的名字都一模一样,怎么可能那么巧合!
分明是这个江春吟不知哪里听说了这回事,特意抄袭到诗会上来献宝。
皇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好了,不过一桌席面,不必太过拘泥。诗会主旨在于以文会友,诸位还是将心思放在诗词上吧。来人,撤席,上茶。”
“是!” 侍立一旁的嬷嬷们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桌精致美丽的席面迅速撤了下去。
动作之快,仿佛在清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江春吟僵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费尽心机筹办的宴席,不仅成了笑话,更可能彻底断送了她好不容易在皇后面前建立的一点印象!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后冰冷的侧脸。
“呀,不好了,大家快看王小姐晕倒了!”
众人闻声看去,果然见王静文脸色煞白,眼白直翻,摇摇地往一边倒。
“静文妹妹!”
江春吟率先冲了上去,一把扶住她往旁边侧躺。
“求皇后娘娘宣太医为静文妹妹诊治。”
她眼底的焦急溢于言表,王静文于模糊朦胧之中见到这一幕,心中对她原存的气恼倒散去不少。
太医很快便来了,替她扎了几针,王静文便好了许多。
江春吟急着追问道:“太医,静文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呢?”
太医还未说话,闲闲站在一旁摇扇子的盛灼便道:
“王小姐应是吃了杏花才会身体不适的。杏花本就性酸,身子弱的贵女吃了难免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