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蔑地扬起嘴角,笑了:
“放心,公司离了你,照样转。”
1
下午的全体会议在大会议室举行,黑压压坐满了人。
我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却依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苏颜踩着高跟鞋走上台,姿态从容。
她先是对智能机器人项目的成功做了简要总结,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谈论“公司未来发展与人才梯队建设”。
铺垫结束,她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前排那个略显局促和羞涩的身影上。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任命顾谨言为技术部新任总监,全面负责技术部工作及后续项目研发。”
话音落下,会场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无数道目光在我和顾谨言之间来回逡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果然是顾谨言,消息没错。”
“林默这下傻眼了吧,以前那么风光,现在被一个实习生顶了位置。”
前几排有人嗤笑,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元老又怎么样?仗着资历深,每天五点就跑,真当公司是他家开的?”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带着明显的不屑。
“就是,你看他开会的时候,哪次不是闷着头不说话?一点建设性意见都没有,我看就是能力到头了,江郎才尽。”
“项目成了,功劳全是他的,底下人累死累活,他倒好,准时下班享受生活。”
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认得每一个人。
有些是平时笑脸相迎的同事,有些是曾对我毕恭毕敬的下属。
更响亮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带着引导的意味:“我听说啊,那个核心的感知与决策模块,林默根本就搞不定,最后是谨言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攻克的。”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别看谨言还在实习,他可是国外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还有大厂的工作经验,PPT做得那叫一个漂亮!”"
“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苏总这样……确实有点过河拆桥了。”
3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为我义愤填膺。
看着这张年轻却已精通世故的脸,我脑海中浮现出他刚入职时的样子。
三个月前,顾谨言顶着海归博士和大厂经验的光环来实习。
见到每一个人都九十度鞠躬,谦卑得近乎谄媚。
他主动申请加入当时最核心、也最辛苦的智能机器人项目组。
言辞恳切,只求学习机会。
苏颜想都没想就同意了,甚至没征求我的意见。
进入项目后,他极其“聪明”地包揽了所有不涉及核心代码的杂活。
最突出的就是做PPT和数据文档整理。
不惯是大厂出来的,他做的PPT确实漂亮,动画炫酷,排版精美,极富视觉冲击力。
他也确实“加班”,常常在工位上坐到深夜,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处理那些看似繁复的数据文档,或者一遍遍美化那些汇报材料。
他的敬业名声,就是这样传开的。
“林哥,你别太灰心。”
顾谨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勤部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至少也是个岗位。”
“以后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当成事办。”
我停下收拾的动作,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说完了就出去。”我的声音没有波澜,“顾大总监,我要继续收拾了,不要耽误我去后勤部报到。”
顾谨言的嘴角微微抽搐,那精心伪装的面具差点挂不住,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但很快又挤出一个无奈又包容的笑容:“林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离开,腰杆挺直,脚步轻快,带着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
“不然你以为苏总为什么把八百万奖金给他?那是人家应得的!实至名归!”
“林默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挂个名而已,活都是底下人干的,谨言是最拼的那个。”
“没错,我也听说了,林默后期根本就没怎么碰代码,全是谨言在撑着。”
“拿着元老的架子,不干实事,活该被撤。”
2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透彻的冰凉。
顾谨言坐在前排,微微低着头。
看不到他的表情,或许是在腼腆,或许是在享受。
就在议论声稍歇,众人以为会议即将结束时,苏颜拿起另一份文件。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再次精准地投向我所处的角落。
“另外,再宣布一项人事变动。”
“原技术部副总监林默,从即日起调任后勤部,负责一楼至七楼的卫生间清洁工作。”
“希望大家以后……多多配合他的工作。”
短暂的死寂。
随即,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前仰后合,有人指着我的方向,笑得喘不过气。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层们,此刻也捂着嘴,肩膀耸动。
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幸灾乐祸,以及一种踩踏落魄者的快意。
“扫厕所?!哈哈哈!他真的去扫厕所了!”
“我的天,从副总监到清洁工,这落差……”
“让他准点下班!让他摆架子!这下舒服了!”
“以后上厕所可得小心点,别撞见林总监……哦不,林清洁工在干活,那多尴尬啊!”
我坐在那里,置身于这片哄笑的漩涡中心,一动不动。
苏颜站在台上,满意地看着这效果。
她轻轻抬手,压了压笑声,但眼里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会议终于结束。"
人群开始喧闹着离场,他们经过我身边时,有意无意地加快脚步,或者投来更直接的一瞥,然后与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站起身。
回到那间已经不属于我的独立办公室,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纸箱不大,九年的时光散落进去,也只填了半满。
指尖拂过一个旧咖啡杯,那是公司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时,老苏总亲自送给核心团队的纪念品。
上面刻着“功勋”二字,如今摸起来,只剩一片冰凉的讽刺。
九年前,刚成立的公司蜷缩在园区的一个小角落。
算上老板不到十个人,每个月发薪日都是难关,账面资金时常在破产边缘徘徊。
那时哪有什么准点下班?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
为了攻克第一个关键项目,我在行军床上睡了整整两个月。
咖啡当水,泡面度日。
最终赶在竞争对手前拿出了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公司靠着那个项目,才真正赚到了第一桶金,活了下来,然后一路滚雪球般越做越大。
老苏总,苏颜的父亲,那时最常做的事,就是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对所有人说:“小林是我们公司的功臣!没有他,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他的眼神里有激赏,有感激,更有几分倚重。
那时虽然苦,虽然累,但心是热的,觉得所有的拼搏都有意义,这个公司就像我们共同哺育的孩子。
“林哥……”
这时,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顾谨言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担忧与一丝愤慨。
他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等待我的许可。
“进来吧。”
我继续收拾,头也没抬。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环顾了一下略显空荡的办公室,叹了口气:“林哥,我真没想到……苏总会做出这种决定。”
“让你去后勤部扫厕所,这太荒谬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他见我不接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哥,你是项目的主导人,这是谁都否认不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