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话锋一转,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顾舟衍。
“航班晚点,出来又下大雨,我和师姐等了好久都没打到车,行李箱都淋湿了。”
“舟衍哥,我记得以前都是你负责接机的呀,这次怎么没来?”
一瞬间,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顾舟衍身上,带着探究的意味。
顾舟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陆川看似无辜的目光:
“接机安排车辆,并不在我的职责之内。”
陆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坐在主位的沈清竹,终于将视线投了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舟衍看清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
是了,她大概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事无巨细的安排,习惯了他永远在需要时出现。
就像空气,存在时不觉得,消失才会感到细微的不适。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结束。
众人散去时,沈清竹在走廊尽头拦住了顾舟衍。
“你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顾舟衍停下脚步,看着她。
走廊灯光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浅影,他曾一度觉得能这样看着她一辈子都是恩赐。
“你指什么?”
“陆川只是无心一问。”
沈清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解释。
“这次峰会,他的专业领域确实提供了很多帮助。你是我的生活助理,这类琐事应该……”
顾舟衍知道,她是以为自己在因为陆川闹小脾气,所以才会这样当场下他面子。
“沈清竹。”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大,却让沈清竹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打断自己。
“我不是在闹脾气。”
“也不是因为你和谁一起参加了峰会。”
顾舟衍迎上她的目光,心脏泛起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竹的声音:
“我拒绝了他的表白。他情绪很低落,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职称评定。”
顾舟衍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你拿我和你的研究成果,去安慰他?”
“你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做人情,有问过我一句吗?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沈清竹的回应平淡,避重就轻。
“数据是现成的,他整理了初稿。挂他名字也是合适的。”
“这篇论文属于研究院。我有权决定署名。你的贡献,后续会体现。”
顾舟衍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委屈,也是愤怒。
他三个月的心血被沈清竹彻底抹杀,然后轻飘飘地送给了别人做垫脚石。
可笑他刚才还在为沈清竹难得的解释难过,现在看来,不过是她为了心安理得地将那个项目给陆川。
“体现?怎么体现?像以前一样,在致谢里提一下我的名字?”
“沈清竹,你把我当什么?你团队里一个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干活的工具人吗?”
第八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片刻后,她才开口,吐出来的字句却让顾舟衍彻底心寒。
“舟衍,你当初来研究院,不就是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工作吗?”
顾舟衍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继续说着,逻辑清晰:
“这些虚名,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在我团队里,我能保证你安稳无忧。”
“但陆川不一样,他需要这些成果作为支撑,才能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走得更远。”
轰——!
顾舟衍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血液都冷了下去。
原来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他放弃晋升机会、甘愿做个助理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在意。
并且,她将他的付出和退让,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他心血的筹码和理由!
他用十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一腔孤勇,最终在她那里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和“他更需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问她凭什么替他决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想问她知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他熬了多少个通宵、失败了多少次才得到的……
但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挂断了电话。
研究院紧接着举行了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会。"
被警察带走时,王桂芬还在哭嚎:
“舟衍!我是你妈啊!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顾舟衍看着母亲和弟弟被带上警车。
周围人群散去,但刚才被指指点点的目光仍如芒在背。
他勉强站起,却踉跄了一步。
沈清竹扶了他一把,看到他的伤。
“去一趟医务室吧。”
顾舟衍抬起眼,看到她垂下的眉眼。
这个神态,让他倏然想起了高中时的她。
那时沈清竹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才,竞赛奖项不断,永远高悬在光荣榜顶端。
即使性格淡漠,也是无数少年人仰慕的对象。
而顾舟衍成绩中庸,父母也不关心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们的人生,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一次被顾耀诬陷而被父亲揍瘸了腿,因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异常,所以体育课上僵坐在操场角落。
在等所有人都离开时,却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
是沈清竹。
她将一瓶碘伏和一包纱布轻轻放在他身边。
“他们都走了。”她语气平淡,视线礼貌地避开他青肿的脚踝,“雨大,没人会看见。”
窗外倾盆大雨,他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那一刻,心脏失控的轰鸣盖过了窗外雨声。
第六章
他在家是多余的,在校是透明的。
偏偏是这个他连仰慕都不敢的少女,在他最狼狈时维护了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沈清竹施舍给她一点光,他便如飞蛾扑火。
后来他拼命学习,勉强和她进了同一所大学。
她依旧是天之骄女,毕业后成为研究所最年轻的首席。
他往研究所里投了简历,放弃一切晋升机会,只为站在沈清竹身边。
“顾舟衍?”
她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校医正在为他清理伤口,沈清竹站在一旁,语气平淡。"
那篇署名陆川、发表于顶刊的论文,正是此次报告的亮点之一。
报告由陆川主讲。
他穿着得体的西装,阐述论文的核心观点。
台下不时发出赞许的低语,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提问环节,一位匿名线上参会者突然在公共聊天区抛出了一段留言:
“质疑报告人陆川先生的学术诚信!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与顾舟衍先生早期发表的实验记录高度重合。”
“请问陆川先生如何解释数据来源?这是否属于窃取同事成果并数据造假?”
现场一片哗然!
大屏幕上的内容被迅速放大,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川站在台上,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看向台下的沈清竹。
会议主持人试图控制场面,但窃窃私语声已经盖不住了。
顾舟衍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他做的。他没想过用这种激烈的方式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射来。
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沈清竹的视线。
她隔着人群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以及……深深的失望。
她甚至不需要开口,顾舟衍已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全部含义。
她连问都不需要,就认定了是他因为不满署名问题,故意在这种时刻匿名爆料。
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为了毁掉陆川的前程,甚至不惜损害研究院声誉的人。
顾舟衍的心沉了下去。
沈清竹已经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主讲台。
她从僵硬的陆川手中拿过话筒,面对着骚动的会场。
“我是沈清竹。关于刚才的匿名质疑,我在此说明。”
“这篇论文的所有工作,是在我全程指导和监督下完成。陆川研究员是主要完成人,我以个人学术声誉担保。”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顾舟衍方向:
“顾舟衍是我的助理,他主要负责一些辅助和文书整理,并不具备独立完成此项研究的核心能力。这项成果,属于陆川,毋庸置疑。”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首席亲自担保!”
“原来顾舟衍只是个打杂的?”
“怪不得署名没他,看来之前是误会了……”"
父亲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玻璃茶几,上面的果盘、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泼到顾舟衍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你这个废物!”父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沈清竹什么人,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
顾耀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口。
“哥,不是我说你。人家沈教授什么身份?身边围着转的哪个不是顶尖人才?”
“我可听说了,人家单位那个陆川,他导师的儿子,那才叫门当户对。”
他嗤笑一声,上下扫了顾舟衍一眼:
“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当初能搭上沈教授就算你烧高香了。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懂事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女人嘛,低头哄哄就好了。你现在闹分手,我彩礼钱找谁要去?你这不是断你亲弟弟的后路吗?”
顾舟衍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利益落空而扭曲狰狞的脸,听着这些剜心刺骨的话,小腿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凉。
这就是他的家。
他曾经渴望从这个小家里得到一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他赚的每一分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弟弟上三流大学的赞助费,父母不断索要的“养老钱”,家里换房的首付……
他近乎麻木地付出,心里却还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直到沈清竹答应跟他结婚,家里的态度才骤然转变,电话多了,语气热络了。
甚至偶尔会关心他累不累。
他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迟来的亲情,是父母终于看到了他的价值。
现在这层假象被彻底撕碎,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们图的,从来都是他能从沈清竹身上榨取的利益,而不是他顾舟衍这个人。
顾舟衍没再说话,甚至没去处理腿上的烫伤。
他直接拉过墙边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说你两句还敢甩脸子了!”
“有本事滚了就别再回来!看谁还把你当个东西!”
顾舟衍用力带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身后。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他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广阔,他竟然无处可去。
第四章
顾舟衍拖着行李箱,在研究院后勤处拿到了临时宿舍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