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前一后,默默地向寺门走去。
从后门回到寺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就被焦急等待的吴姨撞个正着。
吴姨看着两人一身狼狈,尤其是十安满身的泥污,心疼得直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掉泥坑里了?十安啊,你可吓死我们了!听慧明师父说你去采菇子了?这连日的大雪,多危险啊!我们本地人都不敢保证天黑前一定能走出来,你一个没走过几次山路的小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可千万不能这么莽撞了!”
十安被数落得低下头,连连认错:“知道了,吴姨,下次不敢了。”
吴姨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蒋时序,见他僧袍污损,但神色尚好,这才稍稍放心,忙着去给十安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这一番折腾,回到各自住处,夜已深沉。
……
第二天,早课和例行的“修心”打坐照常进行。
经历了昨日的惊险,十安今天格外安分,盘腿坐在蒲团上,努力集中精神。
蒋时序也如同往常一样,在她身旁诵经打坐,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然而,到了下午,十安照例去藏经阁洒扫时,却听到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蒋时序坐在案后,以拳抵唇,眉头微蹙,脸色似乎比平日更显苍白。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快步走过去,担心地问:“住持,你生病了吗?是不是着凉了?”
蒋时序放下手,清了清有些暗哑的嗓子,淡淡道:“无妨,一点风寒。”
“什么无妨!”十安急了,联想到昨晚他把唯一的外袍给了自己,在寒风中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走了那么久。
“肯定是因为你把衣服给我穿,你自己受凉了!都是我不好……” 她语气里充满了自责。
蒋时序看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十安却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只丢下一句:“你等着,我去给你冲药!”
蒋时序望着她瞬间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经卷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她这样风风火火、不由分说的“照顾”了。
没过多久,十安又像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赶紧喝!趁热喝效果才好!”
杯子里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属于寺里常备风寒药的味道。
蒋时序看着她鼻尖冒出的细汗和期待的眼神,沉默地接过碗。
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那温度似乎也顺着指尖,悄然蔓延。
他没有犹豫,仰起头,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十安看着他喉结滚动,喝完药,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接过空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才对嘛!生病了就要吃药。你晚上记得盖好被子,别再着凉了。”
蒋时序将空碗递还给她,目光在她洋溢着单纯关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复又垂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藏经阁内,药香袅袅,混合着墨香,竟也生出几分暖意。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习惯,便如同春日的藤蔓,悄然生长,再难轻易拔除。
自从那次山中遇险,十安心中对蒋时序除了惯有的敬畏和偶尔的调皮之外,又悄悄滋生了一份更深的感激与关切。"
她看着十安手里空了的碗,柔声问:“你这是从哪儿来?”
“我给住持送饺子去了!”十安回答得理所当然,“等他吃完我才回来的。”
沈知微与身旁的丈夫蒋听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看吧,果然如此”的笃定与喜悦。
她拉着十安在身边坐下,介绍道:“十安,这位是我的丈夫,蒋听南。”
十安连忙站起身,礼貌地问好:“叔叔好。”
蒋听南打量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笑容明媚的女孩,目光锐利却并不让人感到压力,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示意她坐下:“坐吧,孩子。早就听你沈姨提起你,说你是个灵秀的好姑娘,今天见了,果然灵气十足。”
十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连忙岔开话题:“叔叔,沈姨,你们吃饺子了吗?今天冬至,寺里包了素饺子,我去给你们盛点吧?”
沈知微笑着点头:“好啊,那麻烦十安了。”
十安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三人围坐在斋堂一角,吃着简单的饺子,气氛却异常温馨。
沈知微看着十安忙前忙后、笑语嫣然的样子,又看看身边丈夫眼中对女孩流露出的赞许,心中被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温暖填满。
这份温暖,是这个叫沈十安的女孩带来的。
吃完饭,蒋听南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对妻子和十安说:“你们聊,我去……看看住持。”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藏经阁的方向。
十安乖巧点头。
待蒋听南离开后,十安才有些好奇地问:“沈姨,你怎么不跟叔叔一起去看看住持?”
沈知微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十安:“今天我不去了。十安,陪沈姨去走走,说说话,好吗?”
“好啊!”十安欣然应允。
冬至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穿透寒冷的暖意,柔和地洒在寺院的青石板路上。
十安陪着沈知微,慢慢踱步到了后山她常去的那个亭子。
四周树木凋零,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山苍茫的轮廓。
沉默地走了一段,沈知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十安,目光复杂而温柔,她轻声问道:“十安,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每次来,都一定要去找住持?”
十安被她问得一怔,老实回答:“啊?我……我没想过要问啊。沈姨你找住持,肯定是有事吧?”
她心思单纯,只觉得沈姨是虔诚的香客,或许有什么佛法上的困惑要找住持开解。
沈知微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十安耳中:“因为,他是我儿子。”
“什么?!”十安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因惊愕而微微张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假的?!”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慧明师父曾经欲言又止提起过的“住持的家人”。
难道……眼前这位美丽温柔的沈姨,就是慧明师父口中那位每次来都会落泪的母亲?
沈知微肯定地点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因终于说出口而有些释然:“真的。时序,是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