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萧祁渊正守着低声啜泣的魏若泠,亲自喂她喝药,对她的哭求,充耳不闻。
她跪了一夜,哭到昏厥。
再醒来时,丫鬟没了,孩子……也没了。
大夫说,她已有月余身孕,因悲痛过度,跪地受寒,小产了。
她躺在床上,噩梦纠缠了她三天三夜。
第四天醒来,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永远也比不过魏若泠。
魏若泠是萧祁渊心尖上的肉,是他宁可负尽天下人也要护着的宝贝。
而她谢流筝,什么都不是。
她的爱,她的孩子,她的丫鬟,在萧祁渊心里,轻如草芥,甚至不如魏若泠一滴眼泪。
心死了,爱也就灭了。
她不想再爱他了。
她只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还没爱上萧祁渊、明媚张扬、会骑马会射箭、眼睛里盛满阳光的小姑娘。
可皇家赐婚,岂能和离?那是抗旨,是死罪。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前些日子她去大相国寺为父亲上香,偶然救了失足滑倒的长公主。
长公主感念她的恩情,问她要何赏赐。
她只求了两件事:第一,准她随长公主前往寺庙,为国祈福。第二,求一道恩旨,准她与摄政王萧祁渊和离。
长公主怜她遭遇,终于答应了。
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
谢流筝看着那堆灰,轻轻吐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谢流筝,再也不要爱萧祁渊了。
第三章
第二天,谢流筝醒来时,精神有些萎靡。
春桃进来伺候,小声说:“王妃,侧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传话,说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邀您过去一同赏花。”
谢流筝揉了揉额角,她本不想去,魏若泠的邀请,多半没安好心。
但转念一想,若是不去,魏若泠转头去萧祁渊面前哭诉一番,说她这个正妃摆架子,又平添麻烦。
“更衣吧。”她淡淡道。
到了梅园,魏若泠已经在了。"
他看向谢流筝,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
“流筝,本王知道让你受委屈了。这一次过后,本王会补偿你。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或者……你有什么心愿,只要本王能做到,都可以答应你。”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委屈地质问他。
毕竟,她曾经是那么怕疼的一个小姑娘,毕竟,她那么喜欢他,哪个女子能忍受被心爱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责打?
可谢流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祁渊的心口。
“好。”她说。
萧祁渊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谢流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王爷需要向侧妃证明心意,妾身……遵命便是。”
萧祁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准备好的各种说辞,她一句都没问,一句都没反驳。
“你……你就不说些什么?”他忍不住问。
谢流筝抬眼看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妾身有拒绝的余地吗?无论妾身说什么,王爷都是注定要哄好侧妃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她站起身,因为身体虚弱,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在院子里行刑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然后,她不等萧祁渊回答,便径直走了出去,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那几个拿着棍棒的婆子,平静地俯下身,趴在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凳上。
萧祁渊看着她纤瘦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趴下的姿态,心口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
他在马下救起的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明媚的笑。
他明明没放在心上,可此刻想起来,才发现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王爷……”行刑的婆子犹豫地看向他。
萧祁渊看着谢流筝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多少了?”他哑声问。
“还……还没开始。”
萧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廊下观刑的魏若泠。
魏若泠正红着眼眶,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萧祁渊脚步一顿,看看昏死的谢流筝,又看看蹙眉呼痛的魏若泠,最终,他还是转身,快步走向了魏若泠。
“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本王看看……”
他抱起魏若泠,匆匆离开了院子,甚至没再多看谢流筝一眼。
春桃的哭喊声,被风吹散。
谢流筝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背上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王妃!您醒了!”守在一旁的春桃立刻惊醒,眼睛肿得像桃子,“您别动!伤口刚上了药!”
谢流筝喘了几口气,适应了那疼痛,才哑声问:“水……”
春桃连忙倒了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太医呢?”谢流筝问。
她记得昏过去前,萧祁渊喊了太医。
春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太医……都被王爷叫到侧妃院子里去了!说是侧妃娘娘不小心崴了脚,受了惊吓,把所有太医都叫过去诊治了!奴婢……奴婢去求了,可王爷根本不见!只有府里的一个老大夫,给开了些金疮药……王妃,您忍忍,奴婢这就再去想办法……”
“不必了。”谢流筝打断她,声音疲惫,“有药就行。”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趴在床上养伤。
春桃每天红着眼睛进来,有时会说,王爷今天又给侧妃寻了什么稀罕玩意;有时会说,侧妃在花园里设宴,请了女眷,风光无限;有时会说,王爷陪着侧妃去郊外泡温泉了……
谢流筝总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这天,终于到了长公主启程前往大相国寺的日子。
谢流筝早早醒来,让春桃帮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长发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
镜中的女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褪去了往日的郁色和卑微,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
春桃有些愣神:“王妃,您今天……”
“这样穿着舒服。”谢流筝淡淡解释。
就在这时,萧祁渊忽然走了进来。
他看到谢流筝这身打扮,明显愣了一下。
这身衣服,不像王妃的宫装,倒像……要出远门。
“你是知道我今天要带你出去,才特意换的这身吗?”萧祁渊问道,语气难得温和了些。
谢流筝转头看他,眼神疑惑:“什么?”
萧祁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上次让你受了委屈,我说过要补偿你。你不是说想去西市逛逛吗?那里新开了几家胡商铺子,听说很有意思。今天本王得空,带你去。”"
魏若泠却倚着他,娇声道:“王爷,我突然想吃鲫鱼了。听说古有卧冰求鲤的佳话,不如今日我们也效仿一下?就让姐姐身边这个新来的小丫鬟去试试吧?也算给她个表现的机会。”
春桃腿一软,噗通跪下,声音发颤:“侧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这几日身子不便,来了葵水,实在不能碰冰水啊!”
萧祁渊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什么——
“我去吧。”
谢流筝平静的声音响起。
萧祁渊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震惊:“胡闹!你一个王妃,成何体统!而且你刚……身体还没养好,怎么能碰冰水!”
谢流筝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魏若泠今天就是冲着她来的,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
这次是为难她身边的人,下次指不定想出什么更恶毒的法子。
春桃胆子小,经不起吓。
而且,她马上就要走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妾身身体早好了,王爷不必挂心。”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是抓条鱼,妾身幼时在边关,也常冰钓,算不得什么。妾身……也挺喜欢冰水的。”
她说的是实话。
未嫁他时,她也是恣意过的。
“你!”萧祁渊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了,声音沉了下来,“为了一个丫鬟,你至于如此吗!”
谢流筝心口微微一刺。
看,在他眼里,任何人的命,都不如魏若泠一时兴起的念头重要。
第四章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不远处结了厚冰的湖边走去。
“谢流筝!你给我站住!”萧祁渊厉喝。
谢流筝脚步不停。
春桃哭着扑上来想拦,被她轻轻推开。
湖边寒风刺骨,谢流筝蹲下身,看着冰面下隐约游动的黑影。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腕,然后俯下身,用体温去融化坚冰。
真的很冷,冰寒刺骨,很快她的手指就冻得通红,失去知觉,嘴唇也泛起了青紫色。
但她只是咬着牙,用体温将冰面渐渐融化出一个小洞。
一条肥美的鲫鱼被光线吸引,游了过来。
谢流筝看准时机,伸手去抓——
可就在她指尖碰到鱼尾的瞬间,承受了体温和重量的冰面,忽然发出一声脆响,以大洞为中心,裂纹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