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谢流筝,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
“流筝,本王知道让你受委屈了。这一次过后,本王会补偿你。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或者……你有什么心愿,只要本王能做到,都可以答应你。”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委屈地质问他。
毕竟,她曾经是那么怕疼的一个小姑娘,毕竟,她那么喜欢他,哪个女子能忍受被心爱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责打?
可谢流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祁渊的心口。
“好。”她说。
萧祁渊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谢流筝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王爷需要向侧妃证明心意,妾身……遵命便是。”
萧祁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准备好的各种说辞,她一句都没问,一句都没反驳。
“你……你就不说些什么?”他忍不住问。
谢流筝抬眼看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妾身有拒绝的余地吗?无论妾身说什么,王爷都是注定要哄好侧妃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她站起身,因为身体虚弱,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在院子里行刑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然后,她不等萧祁渊回答,便径直走了出去,走到院子中央,对着那几个拿着棍棒的婆子,平静地俯下身,趴在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凳上。
萧祁渊看着她纤瘦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趴下的姿态,心口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面。
他在马下救起的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明媚的笑。
他明明没放在心上,可此刻想起来,才发现自己记得那么清楚。
“王爷……”行刑的婆子犹豫地看向他。
萧祁渊看着谢流筝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多少了?”他哑声问。
“还……还没开始。”
萧祁渊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被丫鬟搀扶着、站在廊下观刑的魏若泠。
魏若泠正红着眼眶,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西市……逛街?
谢流筝恍惚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刚嫁给他不久,她小心翼翼地提出,听说西市热闹,想去看看。
他当时只是冷淡地回了句“没空”,便再没下文。
“三年前,”她轻声说,“那是妾身三年前说的了。”
萧祁渊怔住了。
三年前?那么久了吗?他竟完全没印象。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再次涌起。
“我……”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王爷!王爷!”魏若泠的丫鬟又像掐着点一样出现在门口,声音欢快,“侧妃娘娘让奴婢来请王爷,今天是上巳节,娘娘说想去城外踏青,游春水,祓除不祥,请您务必同去呢!”
上巳节?
萧祁渊这才恍然想起,今天确实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民间有踏青游春的习俗。
他看向谢流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和犹豫。
“流筝,我忘了今天是上巳节。若泠一直闷在府里,确实该出去散散心。我若不陪着,她又要多想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补偿你,好吗?”
谢流筝看着他脸上的歉意和为难,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王爷去吧,陪妹妹要紧。”她语气平淡,“妾身没事。”
萧祁渊看着她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那口气却更堵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最终,他还是转身,跟着丫鬟离开了。
谢流筝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王府侧门,一辆朴素却宽大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前站着长公主身边那位老嬷嬷。
“姑娘,”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和离圣旨已拟好,待您随长公主一起到达寺庙后,圣旨便会送到王府。这次您随长公主一起去寺庙为国祈福,按照规矩,五年都不得归家,外人亦不得求见……您可想好了?”
谢流筝点了点头。
嬷嬷侧身让开:“那便请姑娘上车。”
谢流筝没有犹豫,径直踏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王府,驶向了城门,驶向了城外广阔的天地,驶向了她迟来的自由。
车内,谢流筝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
再见了,萧祁渊。
再见了,摄政王妃。
从今往后,她只是谢流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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