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扑面而来。
父亲被人按在木椅上,十个指甲被生生撬掉,指尖血肉模糊。
上衣被剥,背上皮肉外翻,像是被粗糙的刷子反复刮过,血混着组织液浸透裤腰。
“爸......”
张谦冲过去时,腿是软的。
他推开围着的盛鸣安几人,脱下外套裹住父亲颤抖的身体。
老人抬眼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怒火瞬间烧穿理智。
张谦起身攥拳,指节捏得发白——
“住手!”
陆雪晴及时赶到,一把将他推开,挡在盛鸣安身前。
她先看了一眼满地鲜血,才厉声问:
“怎么回事?!”
身体却维持着保护的姿势。
盛鸣安脸色发白,声音委屈:
“家里进了贼,偷了你送我的表......我一时心急,就......”
他瞥向张谦,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挑衅,“我也不知道,他是谦哥的父亲。”
陆雪晴闻言,将盛鸣安护得更紧,转头看向张谦时,语气带着警告:
“阿谦,这是误会。阿盛不是故意的。”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要动手,我会报警。你难道还想再进去吗?”
张谦僵在原地。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
“何况......你爸偷东西,受罚也是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张谦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着她护着盛鸣安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审判神情,忽然想起——公司初创那年,父亲掏出毕生积蓄塞给陆雪晴,苍老的手颤着说:“雪晴,爸支持你追梦。”
如今,她亲手将他钉在了“小偷”的耻辱柱上。
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张谦低下头,将眼底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再抬眼时,竟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悲凉。"
他俯身,小心翼翼背起奄奄一息的父亲。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回头看了陆雪晴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口骤然一刺——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熄了。
5
经过抢救,张父的命暂时保住了。
医生把张谦叫到走廊,面色凝重:
“病人心脏很脆弱,这次创伤太大,就像风里的残烛。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病房里,父亲的手枯瘦如柴,却紧紧攥着张谦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儿子......爸没偷东西。”
张谦喉咙堵得发疼,只能用力点头。
父亲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吃力地扯出一点笑,还在为别人找补:
“别怪雪晴那丫头......她管那么大公司,不容易......你多让让她。”
“知道了。”张谦把涌到喉头的苦涩咽回去,俯身轻声说,“爸,等你再好点,我带你出国。我们离开这儿。”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你要带爸去哪儿?”
陆雪晴来了,手里提着几个昂贵的礼盒。
她走到床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
“爸,您好点了吗?昨天真是误会,我已经说过阿盛了。”
她语气温软,仿佛那场酷刑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护士进来通知做最后一项检查,之后就能出院。
张谦正要扶父亲起来,陆雪晴抢先一步接过手臂,语气温柔又坚定:
“我来吧,这事怪我。”
张父看了眼儿子,轻轻推他:
“让雪晴扶我就行。”
老人想给两人制造一点缓和的空间。
张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扶着父亲慢慢走远。
心头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一点点晕开。"
可也是在这里,她发烧的冬夜,他用体温煨热了被子裹住她发抖的身子。
掉漆的桌角,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如今,她说这里“犯冲”,要一把火烧尽,只为换盛鸣安一夜安眠。
陆雪晴被他看得别开眼,声音却依旧保持着理所当然的平稳:
“阿谦,阿盛跟我一样都是孤儿,他很可怜,你作为我丈夫,应该能理解。”
“地价按十倍补偿你,你不吃亏。这破房子,本来也......”
“拿去吧。”张谦打断她,走到旧抽屉前,取出那张泛黄的地契,轻轻放在桌上。
“两清。”
陆雪晴盯着那张地契,愣住了。
她猛地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提卖房时,他眼眶赤红、脖颈青筋暴起的样子,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除非我死!”
可现在,他就这么平静地交了出来。
甚至,还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眼里却像最后一点余烬也熄了。
一股无名火混着心慌窜上来。
他凭什么这么平静?
他一个坐过牢、没学历、除了拳头一无是处的男人,离了她能去哪儿?这一定是气话,是拿乔!
“两清?”她语气冷下来,带着刺,“张谦,你现实点。现在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专属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盛鸣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虚弱又依赖:
“雪晴姐,我头好晕,客人们都等着呢......”
“我马上过来!”她脱口应道,那份紧张关切与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她看向张谦,语气匆忙:
“你先跟我回宴会?有事晚点说。”
张谦没回答,已经转身走向灶台。
她蹙眉,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烧开了。
张谦拆开一包挂面,蒸汽升腾,模糊了墙壁上那片陈旧的痕迹——那里曾有一个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面刚捞起,破旧的木门被“砰”一声狠狠踹开!"
1
供养陆雪晴的十年,张谦打了五百二十场黑拳。
出狱后,他不再像个影子跟着她,不再因旁人一个轻佻的眼神攥紧拳头。
就连办理户籍恢复,工作人员问及婚配,他也只默默收起结婚证,摇头淡笑:
“未婚。”
却有人认出了他:“您就是当年......向陆氏总裁陆小姐高调求婚的那位吧?”
张谦一怔。
他没料到还会被人记得。
“认错了。”他丢下这句,转身走得仓促。
可他低估了陆雪晴如今的耳目。
不过半小时,她的车已拦在他面前。
她一身雪白礼服,微醺衬得容颜愈发明艳,眼神却利得像刀:
“出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张谦从烟盒磕出一支烟,衔住:“陆总忙着庆贺公司上市,我哪敢打扰。”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陆雪晴蹙眉。
她记得从前,她拿奖学金,他比她还高兴,将她举到肩头笑得像个孩子,眼里全是光。
如今那双眼,静得像潭死水。
陆雪晴心口发堵。恰有路人认出她,惊呼炸开:
“是陆小姐!她和盛先生果然是一对......听说盛先生爱出海,她直接送了五千万的游艇!今晚还要为他放人造流星雨呢!”
陆雪晴心一沉,猛地看向张谦,脑中急转,思索着如何解释。
可张谦仿佛没听见,只倚着墙吞云吐雾,魂游天外。
她莫名焦躁起来,语气发硬:
“阿谦,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阿盛生日,他为公司付出多年,这些是他应得的。”
张谦轻轻摁熄烟蒂,点了点头。
就只是点头。
陆雪晴被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刺痛了。
“阿谦,”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急,“你别多想,我和阿盛真的没什么。”
“不用解释。”张谦缓缓侧过脸,眼底无波,“盛鸣安是你学弟,同学情谊深厚,我理解。”
陆雪晴愣住。"
“雪晴姐......我只是想跟谦哥道歉,他就......”
“别怕,阿盛,我在。”陆雪晴柔声安慰,再抬眼时,眼神只剩冰冷,“张谦,我给过你太多机会了。”
她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喂,110吗?这里是市医院VIP病房,有人故意伤人......”
7
张谦安静地听着她报案,描述他的“暴行”,要求警方严肃处理。
直到她挂断电话,他才轻轻开口:
“陆雪晴。”
她抬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他说,“听你叫我的名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却让陆雪晴心头莫名一慌。
警察来得很快。
张谦没有反抗,任由手铐扣上手腕。
被带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陆雪晴正低头为盛鸣安擦鼻血,眼神专注而温柔,从头到尾,没再看他一眼。
监狱的日子,比五年前更难熬。
张谦被分到重犯区,第一天晚上就被五个人围在角落。
他没还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饭菜被下了药。
肋骨断了两根,左手被铁棍狠狠砸中,腕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躺在地上,血从嘴角溢出,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
想起很多年前,陆雪晴说过:
“阿谦,你的手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现在这双手,一只废了,另一只也快了吧。
他闭上眼睛,笑了。
三天后,张谦出狱。
陆雪晴站在监狱门口,靠在车边等他。
看见他蹒跚走出来的样子,她明显愣了一下。
“阿谦......”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左手上,“你的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