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个声音,跨越时空,在此刻重叠,轰然敲在季毓清的心上。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在霍肆心里,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替代品,连动心时刻都是参考宥礼一比一复制。
胸口堵得慌,她却无处可说。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清清,晚上回家吃饭吧?回来和你爸爸好好道个歉,他脾气急了点,但也是关心则乱。”
听着母亲那永远带着怯懦讨好的语调,季毓清胸口一阵发闷,想起那个在父亲面前一辈子就没真正抬起头的女人,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好。
她可以不管季明锐的暴怒,却不能不在乎这个尽己所能给她温暖的母亲。
季毓清拎着礼品推开家门,就听见季明锐的怒斥:“谁让你回来的!”
季母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局促笑道:“回来的正好,快洗手吃饭了。”
这句话让季明锐怒火转移,抬手打翻季母手中的菜。
“都是你惯出来的!当初就不该把你们娘俩接回来,省得你们回来丢人现眼!”
季毓清看着母亲身上沾满了菜汁,却只敢低着头,无措地站在原地,气得连呼吸都急促,上前一步就将人挡在身后。
季母慌忙拉住她,带着哀求摇头。
“你拦她做什么!让她说!”季明锐额上青筋暴起,“她把事情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还有理了?!”
季毓清直视着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我们再丢人也没你丢人。”
“对发妻和亲生女儿不管不问十几年,带着小三在港城逍遥,临老了被人家嫌弃,才想起来家里还有个等了你这么久的糟糠之妻,这才施舍似的接回来!”
“季家的脸,早就在你抛弃妻女的时候,就被你自己撕下来扔了!”
“逆女!”季明锐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朝她脸上招呼。
掌风袭来,她却没有躲。
“岳父。”熟悉的沉稳男声在门口响起。
季毓清愣住。
霍肆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眉眼清润,神色却冷,直到将她揽在自己身侧,脸色才好看些。
“婚礼延期,是我的错,所以今天和毓清说好,回来给二老赔罪,只是我绕路去取给岳父岳母准备的礼物,让毓清先回来一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狼藉:“岳父和毓清似乎有误会?”
两声岳父喊得季明锐笑意渐浓:“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误会,快进来。”
“那就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霍肆颔首,助理上前递过一份文件。"
“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这不重要。”宥礼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有点可怜你,抛弃了一个女生所有的自尊去倒追一个男人,婚礼当天,还是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开。”
宥礼的唇角轻翘:“女生啊,还是要矜持一点,当初霍肆在知道喜欢我之后,就各种主动追求,不管是告白还是求婚,都是他先开口的,因为他说,这种事应该由男生来做,他舍不得让心爱的女孩子做这种事。”
这样的话,从季毓清决定追霍肆开始,就从不同的人嘴里听过许多版本。
她本该免疫的,可此刻,由宥礼口中说出,让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堪与酸楚,但她很快整理好情绪,迎上宥礼的目光。
“我从来不认为,喜欢一个人并勇敢追求,是什么值得被嘲讽的事情,至于你,”季毓清语气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介入他人感情,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嘲笑我的真心?”
宥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随即笑了。
“大记者的心理素质果然非同一般。”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包厢另一侧,“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能这么镇定。”
她伸手,在墙上轻轻一按,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更大的包厢,透过这面特殊的单向玻璃,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霍肆还是霍肆,上岸十几年,要么不动手,一动就是把整个后街都换了主事人,这份魄力,在场也没人能跟你比。”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调侃道。
“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季大小姐,把婚礼上的珠宝礼服全都当二手卖了,你逃婚这事儿真是把她气得不轻,你们这婚还结吗?”说话的是洲际公子哥。
短暂的沉默后,是霍肆的声音。
“会,择期继续。”
“还继续?”公子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阿肆,不是我说你,干脆就算了,反正你心里装的也是宥礼,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和季家那个彻底断了。”
“就算你家老爷子不喜欢宥礼,但这么多年了,只要你态度够强硬,老爷子迟早松口,何必把她再扯进来?她就是个规规矩矩的记者,和你不是一路人。”
季毓清只觉得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看着宥礼好整以暇的侧脸,明白了这个局的目的。
“她是一个非常适合结婚的人。”霍肆的声音透过隔板传来,冷静理性,“家世清白,性格温和,知进退,能坐好霍太太的位置,对我有感情,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婚姻束缚宥礼,她该是自由的。”
“轰”的一声。
季毓清只觉得耳边一阵鸣响,眼前发黑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切幻想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碾得粉碎。
她再也待不下去,仓皇逃走。
长廊依旧安静,直到冲出会所大门,她才勉强停下,眼睛酸胀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
就在这时,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她机械地接听,老陈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毓清,你在哪?宗盛资本刚发了官方声明,针对你的报道给出了全盘否定,说你数据来源不实,恶意揣测,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第六章
季毓清握着手机,只觉得从骨缝渗出的冷意将她吞没。
宗盛资本的背后是霍肆,所以,他在明知道那篇报道是真实的情况下,仍选择用这种方式否定她。"
驻足观看的路人发出议论:
“现在的记者,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写!”
“就是,不负责任,应该起诉!”
“听说还是个女的,这么嚣张。”
季毓清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新闻,听着这些话,有些不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她从事记者行业这么多年,每一条报道都字斟句酌,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实,她从未愧对过胸前的证件,从未愧对过自己的良心。
可如今,真相被轻易覆盖,她的坚持成了别人口中的“为所欲为”。
毫无预兆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只有季毓清站在原地。
雨水很快模糊了她的视线。
朦胧中,她看到对面街角,一家三口撑着伞,父亲把女儿高高举起放在肩头,笑声清脆;
看到年轻的情侣挤在一把伞下,男孩将女孩护在怀里……
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她,像被遗弃在冰冷的雨幕里。
她不知怎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没有换下湿透的衣服,踉跄着走到沙发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倒了上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可身体却动弹不得,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恍惚间,她仿佛飘到了空中,俯瞰着这一切——
她看到母亲被父亲几句话就哄得露出满足的笑容,忘了不久前的羞辱;
看到霍肆站在宥礼身侧,一句一句叮嘱着开会时要注意的事项;
看到报社里灯火通明,同事们依旧忙碌,她的离开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飘渺的意识才又坠回这具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喉咙干痛,她挣扎着坐起身,摸到手机,看了眼日期。
三天过去了。
季毓清撑着虚软的身体走到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狼狈得不堪入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打开花洒。
洗漱过后,她走到客厅,拿出那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毫无留恋地离开。
机场大厅里,广播声悠扬。
季毓清通过安检,走向国际出发的登机口。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划向不同的天际。
登机广播响起,她站起身。
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舷窗外,阳光刺破云海,一片金光灿烂。
"
他叹口气:“只可惜,两个人都太傲了,吵了架,谁也不肯低头,后来肆哥离开再也没回来,没想到这次宥礼姐有危险,他居然抛下未婚妻来了。”
季毓清喉咙发紧。
调酒师弯腰在柜台下翻找,拿出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
“喏,我们这儿还留着当初肆哥求婚时拍的照片,看,是不是很般配?”
照片中央,霍肆单膝跪地,简单的黑色T恤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少年意气,他仰头看着宥礼,嘴角咧开的笑容放肆又张扬。
和她认识的那个衬衫纽扣永远扣到顶,袖口不见一丝褶皱,微笑弧度都经过丈量的“霍先生”判若两人。
而那个女生的脸……
她猛地移开视线,握着酒杯的手却有些发抖。
调酒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和照片之间游移:“你和宥礼姐,长得还挺像哈,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宥礼姐带刺,您一看就是文化人。”
这一晚,她坐在吧台前,近乎自虐地听调酒师说起霍肆和宥礼的曾经,才恍然惊觉,原来他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而不是像对她,客气温柔,从不走心。
天光亮起,季毓清走出后街,手机震动,是父亲季明锐的电话。
劈头盖脸的质问袭来:“你怎么连个男人都把握不住?!倒贴追了那么久,临到结婚这天还能让人放鸽子,我们季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赶紧把霍先生请回来完成婚礼,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我不结了。”
说完,不管父亲的咒骂,季毓清直接挂断电话。
过马路时,她遥遥看见街边的粥铺,靠窗坐着霍肆和一个女人。
女人长发散落,正是照片上的宥礼,她小口喝着粥,而霍肆正在将碟里的油条细细撕成小块,推到她手边。
这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
季毓清忽然想起,去年发烧,她难受得不行,忍不住给霍肆打电话,却只得到句好好休息。
第二章
后来还是助理送来药和粥。
她当时还替他开脱,他向来以事业为重,她应该懂事……
飞机落地,季毓清直接回了公司:“老陈,关于宗盛资方涉嫌利润操纵的成稿,我已经整理好了。”
“毓清?”老陈从电脑后抬起头,“你不是请了一周婚假吗?这才第二天……”
“工作要紧。”她又递上一份申请,推到他面前,“这是赴英申请,总部那边不是一直有交流名额吗?我想去。”
老陈的视线落在申请书上,最终定在她搭在桌沿的左手上。
无名指空荡荡,那里原本戴着一枚铂金对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