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端起血碗,匆匆离开了偏院。
程十鸢握紧手中那个粗糙丑陋的旧香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曾经视若珍宝的信物,如今握在手里,只余一片冰凉。
接下来几天,萧临渊命人送来了无数珍稀补品,堆满了偏院的小库房。
他人却没有再来,一直在栖梧院照顾中毒的沈月凝。
程十鸢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补品,眼神毫无波澜。
补得再好,也补不回她流掉的血,和那颗死去的心。
这天,萧临渊难得出现在偏院。
“十鸢,你在府里闷了这些天,我带你出去走走。”他语气温和,“今日城郊有场春宴,不少世家子弟和女眷都会去,你也去散散心。”
程十鸢没有拒绝。
上了马车,她发现只有他们两人,沈月凝不在。
“不带沈月凝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萧临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月凝?为何要带她?”
程十鸢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你以前,不是任何场合,都要把她带在身边吗?”
一开始成婚,萧临渊对她只是冷淡。
直到有一次,沈月凝满身是血地出现在他面前,哭诉程十鸢因嫉妒推她下楼,自那以后,萧临渊就开始用这种方式羞辱她。
无论是宫宴、家宴还是出游,必定将沈月凝带在身边,让她这个正妃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萧临渊脸色微僵,似乎也想起了那些过往,他语气有些不自然:“以前是以前。我说过,以后……不会了。我会试着……”
“试着爱上我?”程十鸢打断他,语气平静,“那你可真是……委屈了。”
第五章
萧临渊被她这话噎住,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掩藏的冰冷和嘲讽。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可程十鸢已经转开了脸,看向车窗外飞逝的景色,一副不愿再多交流的样子。
萧临渊看着她冷漠的侧影,心头那股烦闷和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春宴设在城郊一处风景优美的皇家别苑,依山傍水,热闹非凡。
程十鸢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位昔日名动上京的镇北王妃,目光各异,窃窃私语。
萧临渊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些议论声才低了下去。
宴会上有马球比赛,萧临渊知道程十鸢从前最爱打马球,骑术精湛,便想让她上场。
“十鸢,去玩一场?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他逼近一步,语气更加激烈:“我已经说过,我会好好待你,会试着弥补你,爱你!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月凝?要用这种方法来试探我?你知不知道,当时我若是稍有迟疑,月凝就没命了!你就这么恨她?恨到要她的命?!”
程十鸢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就因为几句匪徒的污蔑之语,就因为伤害的是他最在意之人,所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便偏听偏信,把一切都算在了她头上。
“王爷!王爷息怒!”沈月凝被碧珠搀扶着,适时地出现在门口,她脸色苍白,眼角带泪,一副惊魂未定的柔弱模样。
她快步走进来,拉住萧临渊的衣袖,柔声劝道:“王爷,别怪十鸢姐姐……她……她替我顶罪,在天牢受了五年苦,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如果……如果她这样报复我一下,能让她心里好受些……我……我没关系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楚楚可怜。
碧珠也跪了下来,哭着道:“王爷!您千万别听小姐的,小姐心善,不愿苛责王妃,可若不对王妃加以惩处,有一便有二!下次小姐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萧临渊看着哭泣的沈月凝,又看向床上沉默不语的程十鸢,眼中怒意未消,沉声道:“程十鸢,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十鸢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弄。
“你们……都给我定好了罪。”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萧临渊被她这态度彻底激怒,冷声道:“看来你是认了。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就去城外静心庵抄经三日,好好反省!”
碧珠似乎觉得惩罚太轻,还想说什么,被沈月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程十鸢没再说话,任由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她从床上拖起,带了出去。
马车驶出王府,朝着城外而去。
程十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直到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早已超过了去静心庵的路程,而且越走越偏僻。
她终于睁开眼,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这不是去静心庵的路。”她平静地对车夫道。
车夫回头,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狞笑的脸:“王妃好眼力。确实不是去庵堂的路。”
“是送你去慎刑司的路!”
话音刚落,一块沾了迷药的帕子猛地捂住了程十鸢的口鼻!
她甚至来不及挣扎,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第七章
再次醒来时,熟悉的阴冷、潮湿和血腥味将她包围。
是慎刑司。
“醒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走过来,手里拿着烧红的烙铁,“表小姐吩咐了,好好招待你三天。王妃娘娘,得罪了!”
接下来,烙铁,鞭打,盐水,针刑……
熟悉的酷刑,一样样加诸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萧临渊亲手将那件火红狐裘披在程十鸢肩上。
程十鸢怔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沈月凝看着那件明显更华贵、颜色也更鲜艳的红色狐裘,眼神暗了暗,脸上笑容却不变。
“这边的梅花虽好,但品种普通了些。”沈月凝柔声道,“我听说梅园深处有片绿萼梅,甚是罕见,花开如碧玉,清香怡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见?”
萧临渊道:“天冷,你们在此稍候,我去探探路,若有,便折几枝回来。”
他说着,便带着两个侍卫朝梅园深处走去。
萧临渊走后,沈月凝脸上的温婉笑容淡了些。
她走到程十鸢身边,看着远处萧临渊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姐姐,王爷如今……待你似乎不同了呢。连披风,都准备了你的份。”
程十鸢看着枝头梅花,没说话。
沈月凝也不在意,继续道:“可惜啊,王爷现在对你或许有那么一丝愧疚和补偿,可那终究不是爱。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我。悬崖边上,他选的是我。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选的,也只会是我。”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程十鸢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沈月凝厌恨她这副油盐不进、死水无波的样子,正要再说什么,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下雪了!”周围游人惊呼。
很快,萧临渊也折了几枝罕见的绿萼梅回来了,花瓣嫩绿,确实别致。
“下雪了,先回府吧。”萧临渊将绿萼梅递给沈月凝,又看了一眼程十鸢。
一行人回到王府。
沈月凝一下马车,就轻声咳嗽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萧临渊立刻扶住她,关切道:“可是着凉了?快回去让太医看看。”
沈月凝柔顺地点点头,被碧珠搀扶着回了栖梧院。
程十鸢懒得看他们,径直回了自己的偏院。
刚坐下没多久,萧临渊竟然又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十鸢,你还记得……以前你给我做过的驱寒汤吗?月凝染了风寒,太医说需要温补驱寒。”
程十鸢抬起眼,看着他。
驱寒汤?那是她刚嫁进来那年冬天,他染了风寒,她翻遍医书,亲自去药房配药,守在炉边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熬出的一小碗汤药。
她满心欢喜地端给他,他却因为沈月凝一句“胸口闷”,看都没看那碗汤,就匆匆离开。
那碗汤,最后凉透了,被她倒掉了。
如今,他为了沈月凝,却来主动向她讨要。
“记得。”程十鸢平静地点头,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凭着记忆,将汤谱写了下来,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