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亲手将那件火红狐裘披在程十鸢肩上。
程十鸢怔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沈月凝看着那件明显更华贵、颜色也更鲜艳的红色狐裘,眼神暗了暗,脸上笑容却不变。
“这边的梅花虽好,但品种普通了些。”沈月凝柔声道,“我听说梅园深处有片绿萼梅,甚是罕见,花开如碧玉,清香怡人。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得见?”
萧临渊道:“天冷,你们在此稍候,我去探探路,若有,便折几枝回来。”
他说着,便带着两个侍卫朝梅园深处走去。
萧临渊走后,沈月凝脸上的温婉笑容淡了些。
她走到程十鸢身边,看着远处萧临渊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姐姐,王爷如今……待你似乎不同了呢。连披风,都准备了你的份。”
程十鸢看着枝头梅花,没说话。
沈月凝也不在意,继续道:“可惜啊,王爷现在对你或许有那么一丝愧疚和补偿,可那终究不是爱。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我。悬崖边上,他选的是我。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选的,也只会是我。”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程十鸢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沈月凝厌恨她这副油盐不进、死水无波的样子,正要再说什么,天空忽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下雪了!”周围游人惊呼。
很快,萧临渊也折了几枝罕见的绿萼梅回来了,花瓣嫩绿,确实别致。
“下雪了,先回府吧。”萧临渊将绿萼梅递给沈月凝,又看了一眼程十鸢。
一行人回到王府。
沈月凝一下马车,就轻声咳嗽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萧临渊立刻扶住她,关切道:“可是着凉了?快回去让太医看看。”
沈月凝柔顺地点点头,被碧珠搀扶着回了栖梧院。
程十鸢懒得看他们,径直回了自己的偏院。
刚坐下没多久,萧临渊竟然又过来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十鸢,你还记得……以前你给我做过的驱寒汤吗?月凝染了风寒,太医说需要温补驱寒。”
程十鸢抬起眼,看着他。
驱寒汤?那是她刚嫁进来那年冬天,他染了风寒,她翻遍医书,亲自去药房配药,守在炉边熬了整整两个时辰,才熬出的一小碗汤药。
她满心欢喜地端给他,他却因为沈月凝一句“胸口闷”,看都没看那碗汤,就匆匆离开。
那碗汤,最后凉透了,被她倒掉了。
如今,他为了沈月凝,却来主动向她讨要。
“记得。”程十鸢平静地点头,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凭着记忆,将汤谱写了下来,递给他。"
碧珠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床上的程十鸢。
萧临渊立刻看向程十鸢,眼神复杂:“十鸢,我记得……你的生辰八字,正是至阴?”
程十鸢睁开了眼,看着他那张写满焦急和期盼的脸,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刚刚说的,“多关注她一些”?
关注到需要她的血去救他的心尖肉。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瘦弱苍白、布满旧伤和新痂的手腕。
“割吧。”
萧临渊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心头莫名地狠狠一揪,升起一丝怪异的不适,但他此刻满心都是沈月凝的安危,也顾不得多想。
“来人,取碗和刀来!”
锋利的刀刃划破手腕的皮肤,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滴入白玉碗中。
一碗,两碗……
程十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也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临渊看着那刺目的鲜血,看着程十鸢越来越虚弱的样子,明明……他并不喜欢她,可为什么,心脏会莫名地抽痛起来?
当太医说“够了”时,程十鸢的手腕早已鲜血淋漓。
萧临渊拿过金疮药和纱布,亲自为她包扎:“这次……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
“不用了。”程十鸢抽回手,自己按住伤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只需要给我一样东西就行了。”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都给你。”萧临渊立刻道。
程十鸢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悬挂的一个陈旧香囊上。
那是当年她追在他身后跑的时候,熬了三个晚上,扎了无数次手才绣出来的,绣的是鸳鸯,可绣工太差,看起来像两只鸭子。
她送给他时,红着脸说:“萧临渊,你要永远戴着,直到我不爱你的那一天。”
他当时嗤之以鼻,随手就扔在了一边,可不知怎么,后来他又捡了回来,一直戴到现在。
她如今竟要把它要回去?
是……在赌气吗?因为取血的事?还是……别的?
萧临渊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那个香囊。
“你要这个做什么?”
程十鸢只是看着他,重复:“给我。”
“王爷!表小姐情况危急,血引必须立刻送去!”碧珠焦急地催促。
萧临渊看着程十鸢平静却执拗的眼神,又看看碧珠手中的血碗,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下了那个香囊,放在了她染血的掌心。"
第一章
在天牢受刑五年后,程十鸢终于被放了出来。
牢门打开,她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萧临渊。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亲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
可程十鸢心里,却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她挪开目光,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径直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绕过马匹离开。
刚走了几步,一队手持长戟的侍卫忽然从两旁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罪妇程十鸢听旨!”
程十鸢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罪妇程十鸢,当年谋害六皇子,罪证确凿!本该判处斩立决,念及其父程老将军昔年战功,陛下开恩,改判天牢囚禁五年!今刑期已满,然良妃娘娘丧子之痛,五年未消!特令,自天牢至城门,铺十里红炭!罪妇程十鸢,需赤足行完全程,以慰六皇子在天之灵,其罪方消!”
十里红炭?赤足行走?
周围远远围观的百姓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可是烧得通红的炭火,莫说十里,便是十步,也足以将人双脚烫得皮开肉绽!
萧临渊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脸色骤变,立刻翻身下马:“住手……”
“王爷!”一道柔婉却带着急切的女声打断了他。
只见旁边停着的一辆华丽马车车帘掀起,沈月凝被丫鬟搀扶着,款款走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萧临渊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王爷,不可冲动!良妃娘娘正在气头上,您若强行阻止,只怕会激怒她,日后更加针对十鸢姐姐。”
“况且,十鸢姐姐性子向来刚烈明媚,从前只有她让别人吃亏的份儿,何曾见她吃过亏?她定有办法应对的。您此刻出手,反而不美。”
萧临渊动作一顿。
是啊,程十鸢……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是将门虎女,明媚张扬,骑射无双,性子比男儿还要烈上三分。
从前谁若敢欺她一分,她必十倍奉还。
这区区炭火……她或许,真有办法?
他犹豫了,看向程十鸢,期待着她像从前那样,扬起下巴,露出那种骄阳般耀眼又带着狡黠的笑容,对他说:“萧临渊,你看好了,这点小把戏难不倒我!”
可是没有。
程十鸢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片通红的炭火,看了很久,然后,抬脚踩了上去。
“刺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混着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萧临渊瞳孔骤缩。
可那个曾策马扬鞭、红衣似火的明媚少女,却恍若未觉,一步步赤脚踩在烧红的炭块上,脚下的皮肉迅速焦黑、翻卷、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随即又被烫得焦黑。"
萧临渊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开了偏院。
内室里,程十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艰难地挪到角落,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
然后把剑穗,连同之前要回来的香囊和护心镜,一起放进盒子里。
最后,她点燃了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铁皮盒子的边缘,很快蔓延进去。
吞噬了那个丑陋的香囊,吞噬了冰凉的护心镜,吞噬了磨损的剑穗。
所有的信物,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恨痴缠……
都在这一捧火焰中,化为灰烬。
从此,两不相欠。
再无瓜葛。
第二天,萧临渊派侍卫送来了无数赏赐,堆满了偏院的小厅。
侍卫恭敬道:“王爷说,昨日误会了王妃,这些是给王妃压惊的。王爷今日本要亲自前来,但表小姐那边还需照看,晚些时候再来看望王妃。”
程十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对满室的珠光宝气视若无睹。
等侍卫退下后,她缓缓起身,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简单的布衣。
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再看这王府一眼。
她走出偏院,走出王府侧门,径直去了京兆尹衙门。
主簿还记得她,看到她来,叹了口气:“夫人,您真的想好了?那桃木钉之刑……”
“想好了。”程十鸢语气平静,“开始吧。”
主簿摇摇头,引她进入后堂专门的刑房。
七十二颗特制的桃木钉,被一根一根,钉入她的身体。
不致命,却痛入骨髓,旨在让受刑者记住违背“夫为妻纲”的教训。
程十鸢咬着布巾,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刑毕,她几乎成了个血人,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主簿将盖好官印的和离书递给她一份,道:“另一份,我们会派人送到镇北王府。”
程十鸢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钥匙。
她向主簿道了谢,然后,一步一步,挪出了衙门。
衙门外的拴马石上,系着一匹普通的枣红马,这是她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换来的。
她翻身上马,动作因为身上的伤而有些踉跄,却稳住了。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京城,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方向。
目光平静无波,再无留恋。
然后,她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将那座困了她五年又五年的牢笼,将那个她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男人。
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但至少,她自由了。
"
王府依旧巍峨气派,朱门高墙,门房见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行礼:“王、王妃……”
程十鸢没应,径直走了进去。
府中下人见到她,无不面露惊诧,窃窃私语,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冷漠。
她走到主院栖梧院,这是王妃的正院,曾经是她住的地方。
推开正房的门,屋内陈设已然大变,沈月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绣花,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十鸢姐姐,你回来了……”
萧临渊也在屋内,正坐在桌边看折子,闻声也看了过来,神色微变。
沈月凝急忙解释:“姐姐莫怪!这些年我身子一直不好,太医说这栖梧院阳光最足,最利于养病,王爷怜惜,才让我暂时住进来的。我这就让人收拾,马上搬回原来的客院去!”
她说着,就要吩咐丫鬟。
“不必了。”
程十鸢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喜欢,就住着吧,我住偏院就行。”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拖着血肉模糊的脚,一步一步,走出了栖梧院。
萧临渊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握着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甚至没有质问他一句,没有哭闹,没有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睛问他“为什么”。
这种平静,比任何吵闹都让他心慌。
直到晚膳时分,程十鸢才被请到主厅。
满桌珍馐,大半都是沈月凝爱吃的清淡菜色,萧临渊坐在主位,沈月凝柔顺地坐在他右手边。
程十鸢在离萧临渊最远的左手边坐下,沉默地拿起筷子。
萧临渊看了她一眼,难得主动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她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许多。”
程十鸢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沉默了片刻。
沈月凝喜欢吃鱼,尤其是清蒸的,而她,从小就对鱼肉轻微过敏,吃了会起红疹。
这件事,她刚嫁进来时就告诉过王府的厨房,也……隐约跟萧临渊提过一次。
他忘了。
或者说,从未放在心上。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慢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动作从容,仿佛吃的只是一道寻常菜肴。
萧临渊见她吃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稍稍缓解,又给她舀了一碗汤。
程十鸢也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