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黑灰遮掩了大部分容貌,但一双眼睛在污迹下格外明亮,带着一种野性难驯和深深的戒备。她没有回答。
“你力气大?能干什么活?”林烽继续问。
阿月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烽,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旁边看守的老兵忍不住道:“林副什长,这哑巴一样的,问不出什么。还是算了吧,挑个好的。”
周围也响起一片附和和哄笑。
林烽却看着阿月那双眼睛,忽然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从原身记忆里搜刮来的、发音有些古怪的狄戎语(赤蹄部属于狄戎分支):“你,不是奴隶。”
阿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几乎要弹起来,但强行克制住了。她看着林烽,眼神里的戒备更深,还多了一丝惊疑。
林烽不再多问,转身走回文书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张魁、王虎等人屏住呼吸。栅栏外的士卒们也安静下来。
林烽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女子。
柳芸柔弱但可能灵巧,石秀坚韧但负担重,阿月神秘且难以驾驭。
他的选择,将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并肩面对这乱世的是何人。
片刻沉默后,林烽抬起手,指向一人。
“我选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啊?怎么选了她?”
“这……带个拖油瓶啊!”
“林副什长这是图啥?”
连张魁都愣住了,低声道:“林烽,你……不再想想?那个小的,或者那个识字的不更好?”
被选中的石秀也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担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决然。她将妹妹搂得更紧。
林烽没有解释,只是对文书肯定地点点头:“就她了,石秀,还有她妹妹石草儿。”
文书连忙记录,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按律,择女俘石秀为妻,其妹石草儿随行安顿。林副什长,请画押。营中会尽快安排人手,护送她们前往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落户。您的探亲假,待下次轮值休整时一并安排。”
林烽接过笔,在那粗糙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用他前世练过、今世稍加改变的笔迹。
石秀,还有她的妹妹石草儿。
他的选择,出乎很多人意料。但他有自己的考量:石秀的生存能力、重情义(对妹妹)、以及那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烈性,是他看中的。带个妹妹是负担,但同样,这份羁绊也可能成为忠诚和责任的纽带。在这个时代,一个能放牧、识牲畜、有野外生存经验、并且性格坚韧的妻子,或许比一个只会识字绣花的女子,更适合他未来可能面对的动荡。
至于柳芸和阿月……他心中微动。柳芸的识字或许有用,阿月的秘密也让他好奇。但此刻,他只能选一个。
手续办完,看守老兵将石秀和她妹妹带了出来。小女孩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恐惧。石秀则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苍白,却努力不让自己的怯弱流露出来。她看向林烽的眼神,复杂难明。"
阿月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灰扑扑的脸上,眼神也变得警惕。她经历过部落战争,知道这种潜入的敌人有多么危险和隐秘。
两人继续搜索,在更远的山坡背面,又发现了几个被掩埋得很浅的坑洞,里面是动物骨头和内脏的残骸,处理手法粗糙,像是匆忙掩埋。骨头上有明显的刀斧砍剁痕迹,而且是军用制式刀具留下的整齐切口。
“他们在这里处理过猎物,或者……人。”林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痕迹,加上之前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有一支身份不明(极可能是狄戎黑狼骑)的精锐小队,曾在这一带活动,而且可能……动过手。
“回去。”林烽当机立断。如果真有这样一支危险的队伍在附近,那么村子,尤其是他家这个明显“与众不同”的新落户者,可能会成为目标。必须提高警惕,加强防备。
两人迅速返回,路上,林烽开始思考应对策略。直接上报?证据不足,而且自己身份敏感(边军休假),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暗中防备?需要人手和武器。
或许……那个叶青璃,知道得更多?
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黄昏。石秀已经从田里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夫君,我去理了地界,也顺便打听了一下。林有福家那边……没什么动静,钱粮也没见送来。不过,村里有人说,看到林大虎下午的时候,一瘸一拐地往镇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他那在镇上当混混的表哥……”石秀担忧地说道。
林有福果然不甘心,而且可能想借助外力。
“知道了。”林烽点点头。村里的麻烦还没解决,可能又卷入了更危险的边境暗流。但他心中并无慌乱,反而有种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乱世求生,本就是逆水行舟。他不仅要护住这个家,还要让这个家,成为在这风雨飘摇中,越来越坚固的堡垒。
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凝重。连石草儿都感受到了,乖乖吃饭不说话。
林烽吃完饭,放下碗筷,目光扫过三个女子。
“从今天起,家里要立些规矩。”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晚上门窗必须闩好。石秀,你和柳芸轮流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阿月,你负责院子和外围警戒。”
三个女人都是一愣。守夜?警戒?
“夫君,是……是因为里正家,还是因为白天那个叶姑娘?”柳芸小声问道。
“都有。”林烽没有隐瞒,“村里可能会有麻烦,外面也可能不太平。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林烽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家是一家人,要共同面对。石秀,柳芸,你们教草儿一些简单的躲藏和求救方法。阿月,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更实用的搏杀技巧。”
他的安排清晰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最初的羞涩和不安,渐渐被一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取代。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有一个强大而冷静的男人带领着她们,制定计划,分配任务,这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我明白了。”石秀第一个点头,眼神坚定。
“我会守好夜的。”柳芸也鼓起勇气说道。
阿月默默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林烽看着她们,心中微微点头。家庭的凝聚力,不仅仅来自于温情,更来自于共同面对挑战的决心和分工协作的效率。
夜渐深。
按照林烽的安排,石秀值守上半夜,抱着那根木棍,坐在灶房门内,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柳芸带着石草儿睡在炕上。阿月则抱着长矛,守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林烽的地铺,铺在了炕边不远的地上,铁脊弓和砍刀就放在手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石草儿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林烽睁着眼,耳朵捕捉着院子里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他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过滤着无害的杂音,警惕着任何异常。
石秀的呼吸声有些粗重,显然很紧张。柳芸似乎也没睡着,偶尔会翻个身。阿月那边,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