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隐忧,最先在最为细心的柳芸心中清晰起来。夜里,她常辗转反侧,听着身旁石秀均匀的呼吸和墙角阿月几不可闻的动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帘外——林烽守夜时坐着的方向。那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是她从未奢求过的依靠,可这依靠,是否真的属于她们?
一日午后,柳芸在河边洗衣,石秀在一旁帮忙。河水冰凉,两人卷起袖子,用力捶打着厚重的冬衣。
“阿秀姐姐,”柳芸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水流声掩盖大半,“夫君的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石秀捶打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村外远山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嗯,听他说过,估摸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柳芸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那……那之后呢?他回了军营,我们……”
石秀沉默。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林烽是边军,刀头舔血,归期难料。她们三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守着这几间破屋几亩薄田,真的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吗?就算林烽留下钱财,可没有男人支撑的门户,就像没有篱笆的菜园,谁都能来踩一脚。里正家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谁知会不会卷土重来?
“我不知道。”石秀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草原女子少见的迷茫,“以前在部落,女人跟着男人,生儿育女,放牧挤奶,天经地义。可这里……不一样。他是个好男人,比部落里那些只知喝酒打女人的强百倍,可他……”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柳芸懂了。
他太好了,好得让她们觉得不真实,好得让她们患得患失。
“阿秀姐姐,”柳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是他的妻子,婚书上写了名字的。他若……他若一去不回,我们连个念想都没有。我……我不想这样。”
石秀猛地转头看向柳芸,见她眼圈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瞬间,石秀明白了柳芸未说出口的话。她心中那团模糊的、滚烫的、关于这个男人的情绪,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你是说……”石秀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草原女子的直率,“我们得……得和他做真正的夫妻?”
柳芸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用力捶打着衣服,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夫君他……他心里有没有我们,我不知道。但我们既然跟了他,就得……就得把这个家坐实了。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石秀看着柳芸通红的侧脸,又想起林烽在月光下教她使矛时沉稳有力的手,想起他斩杀野猪时冷峻的侧脸,想起他将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她保管时平静的眼神……一股混杂着羞怯、渴望和决绝的热流冲上心头。
“你说得对。”石秀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劲,“我们是他的女人,就得有个女人的样子。他不好意思,难道我们一辈子就这么干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以及难以掩饰的羞赧。
晚上,等石草儿睡着后,石秀和柳芸将阿月叫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闪着微光。
阿月沉默地站着,脸上灰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带着询问。
石秀性子急,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阿月,夫君的假期快到了。有些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柳芸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阿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们。
石秀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们是他妻子,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他……他是个好男人,我们应该……应该给他留个后,也给我们自己,给这个家,留个根。”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灶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阿月沉默了很久。就在石秀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低哑的声音才响起,平静无波:“怎么留?”
石秀和柳芸都是一愣。阿月这话,似乎……是同意了?而且问得很实际。
柳芸鼓足勇气,小声道:“我……我想过了。夫君他一个人,我们三个……总不能一起。而且,草儿还小,也需要人照顾。要不……要不我们排个顺序,轮流……轮流伺候夫君?”
说完,她几乎把头埋进胸口。
石秀也脸上发烧,但强撑着道:“对!轮流来!东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弄干净点,铺上厚草垫和新被褥。谁……谁轮到了,晚上就……就去那里。另外两人带着草儿睡正屋。”
这是她们能想到的、最不尴尬、也最能保全各自体面的办法了。
阿月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刘彪那人,心眼小,手底下也不干净。你最近确实风头有点劲,他眼红是正常的。不过不用太担心,有营正的话在前,他不敢明着乱来。你自己机灵点,外出任务时,尽量跟紧咱们自己兄弟。”
“明白,多谢什长。”林烽点头。张魁这是表明会一定程度上回护他。
“好好练你的箭。”张魁看着他,“咱们烽火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手。好好干,攒够首级,娶个婆娘,比什么都强。”
又是那句“攒够首级,娶个婆娘”。这几乎成了烽火营底层士卒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奋斗目标。
林烽握了握手中的新箭矢,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麻烦来了,但机遇也在。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积累功勋,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自保能力。
刘彪之流,不过是前行路上几块硌脚的石头。
踢开便是。
夜深了,营房里鼾声四起。
林烽躺在铺上,没有立刻入睡。他在脑海里复盘今日操演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不同距离、不同环境下的射击策略。同时,刘彪那阴狠的眼神也在他脑中闪过。
‘意外’折在外面?
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前世,想让他“意外”的人很多。但最终“意外”的,从来都不是他。
在这个世界,也不会例外。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支冰冷的精制箭矢。
箭在弦上,终将发出。
而目标,早已锁定。林烽的精制箭矢还没焐热,麻烦就来了。
不是刘彪的直接报复——那家伙还没蠢到在营地里公然动手。麻烦来自一道突如其来的军令。
“第七什全体,即刻整备,戍守北面三十里外的三号烽燧台,为期三日!”传令兵冷硬的声音在营房里回荡,“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什长张魁脸色一变:“三号烽燧?那里不是……”
“这是韩营正的命令!”传令兵打断他,“狄戎游骑近来在那一带活动频繁,需加强警戒。第七什前日表现上佳,营正特予重任!”
“重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配上那公事公办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张魁脸色变幻,最终抱拳:“卑职领命!”
传令兵转身走了。营房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咒骂和叹息。
“三号烽燧……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老兵“老蔫”脸色发苦,“孤零零杵在山头上,四下不靠,就是个活靶子!上次戍守那里的兄弟,一队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
“听说那里晚上闹鬼……”李狗儿声音发颤。
“闭嘴!”张魁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地扫过众人,“军令如山!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检查兵器甲胄,一炷香后出发!”
众人不敢再抱怨,纷纷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