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就将屏幕翻过去,手机壳换了新的,纯黑,他的手指捏在上面有些泛白。
“我送你进去。”杜远琛下了决心,开门下车,顶着风雨,他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接过秦筝手里的伞。
一撑开,就感到风带来的阻力。
他尽量都遮在秦筝头顶,雨丝斜着吹进来,秦筝勉强睁开眼,人脸识别后,门打开。
一高一矮,共打一把伞,相互扶着进了小区。
迈巴赫静静驶入车位,段叙不敢吭声,车里的气压低得吓人,偶尔从后视镜看到邵行野的脸。
沉着,眼都是红的。
小区人行口的门自动合上时,邵行野终于开了口:“车里有伞,你打车回家。”
段叙一怔,为难道:“邵总,您喝酒了,不可以开车。”
“嗯。”邵行野知道。
他只是,习惯了在车里住一晚。
段叙心底叹了口气,没办法,拿过伞离开。
他等车时,看到邵行野冒雨下车,步履看不出几分晃动,坚定又快速地走到小区门口。
恰好,有别的住户开门,邵行野跟了进去。
他顶着雨,步子又快,小区里不过一栋公寓。
公寓就一个单元。
邵行野心头慌乱不安又酸痛难忍,找得到楼,却不知道秦筝到底住在哪。
几层,哪一户。
邵行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跟着前面的年轻女生进了公寓楼。
那女生有点儿害怕的样子,步子很快,但好在身后的男人没有跟进电梯。
邵行野盯着两部电梯的面板,一个停留在12楼,一个正在稳步上升。
秦筝住在12楼,邵行野确定。
秦筝和杜远琛都被雨淋湿,她这里没有男生穿的拖鞋,不过好像,杜远琛也没有留下的意思。
他看手机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从进电梯到她家门口,手机响了五次。
秦筝掖了下耳边湿漉漉的头发,从鞋柜里重新拿了把长柄雨伞,递给杜远琛:“快去吧,别让她等着急了。”
杜远琛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头抖了下,他本来也不是个会撒谎的人,此刻真是为难到脸色涨红。
“我不骗你,是我,是我前女友来京市了,也不知道从哪知道我在相亲,有点儿没法接受,我......”
他小心翼翼看着秦筝脸色,认真道:“我没有三心二意,说了重新开始,就不会脚踏两条船,但是她在京市没地方去,也不肯住酒店,还在我家楼下等着,今天天气又这样,就算是出于对朋友的关照,我也,我也......”"
邵行野一急,想也没想过去拍她后背:“没吃晚饭?胃病犯了?要不要去医……”
秦筝吐不出来,只是恶心,反手挥开他,脸色如冰。
一句话不说,越过邵行野进了地铁口。
邵行野知道她胃不好,在一起的时候费了多大劲给她调养,记得都养好了的,怎么看着更加严重。
想要关心,却没立场,秦筝眼中的厌恶如一根根小刺,带着钩子,扎进他的眼睛,他的心肺,往外勾出血肉。
邵行野咬咬牙,追上去:“秦筝……”
秦筝捂着左耳,嗡鸣让她头晕目眩。
她半个字不想听,也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肢体接触。
恶心。
秦筝不理他,甚至懒得分一个眼神,邵行野口中蔓延开苦涩,却不敢再开口。
他如一个尾随者,跟着秦筝上了地铁,又转一条线,四十多分钟后到了地方。
秦筝像甩开什么垃圾一般,脸色凉到底,步子迈的飞快。
邵行野始终与她隔着几个距离,视线如影随形,秦筝记得以前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秦筝是一面风筝,那他的眼神便是线,如果哪一天他不再看她了,风筝就要飞走了。
秦筝当时还不满,揪着邵行野脸颊的肉扯,问他为什么会不看她。
邵行野仰首来吻她,声线含糊。
说他不会,他会一辈子都盯着他的风筝。
如今,邵行野这断了的线,又开始往她身上缠。
秦筝搞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回到自己的避风港,好好睡一觉。
比平时走路速度都快,秦筝出了地铁口,路过沿街门市还开着的各种餐馆子,没有吃晚饭的打算,迅速走到公寓入口处。
她脚步顿了下,回头望过去。邵行野果然还在那。
他个子高,身形挺括,站在那招眼,秦筝侧头,敲开了保安室的窗户。
大爷探出头来:“怎么了美女?”“有人尾随我,您注意下,别让他进来。”秦筝说道。
大爷立即警惕地拿起对讲机,打开门让秦筝先进去,秦筝刚走了几步,邵行野下意识跟上。
他锁定目标,指着邵行野想要呵斥几句,但对方冷厉的视线投射过来,脸色也沉着。
一看就不好惹。
说实话,也不像尾随女生的流氓。
保安大爷狐疑地瞅了他几眼,倒没再说话。
邵行野烦躁地捏着眉心,将那里揉出一小片红,他已经看不到秦筝身影,也知道,今晚到这,已是不对。"
赵烯让同事先下去,他折返,朝着秦筝笑了下:“同学,还认得我吗?”
秦筝愣怔片刻,在对方英朗正气的一张脸上稍作停顿,的确有几分眼熟,可是,想不起来了。
赵烯笑笑:“延平滑雪场,我是你的滑雪教练。”
秦筝眼睛瞪大些,记忆里浮现一幕,穿着黄色教练服的男生,笑容真挚,朝她伸手:“同学,需不需要教练?”
原来是他!
对方的长相并不是丢在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模样,相反,还很英挺,但因为只有一面之缘,还穿着警服,秦筝真的没认出来。
她微微笑了下:“原来是你啊,好巧。”
赵烯也觉得挺巧的,三年前他大学,在滑雪场兼职当教练挣点儿零花钱,对秦筝很有印象,不光是因为漂亮,还因为她性格。
单板不好起身,秦筝没人教,自己一遍遍起不来,摘了头盔雪镜和面罩,抱着膝盖坐在那,像是哭了。
不过当他主动过去打招呼,发现秦筝没哭,更像是一种不知道在和谁较劲的倔强。赵烯想起这些,笑了下:“刚才我进门就认出是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竟然会分手。”
两人的问话记录,赵烯都看了,没说什么,只说是分了手的关系,今晚男方喝多了酒,上门骚扰。
不过赵烯隐约觉得,是有隐情。
秦筝抿唇点了下头:“是分手了。”
三年前,滑完雪回来,她的感情分崩离析。
赵烯没有多问。
“我叫赵烯,乙烯的烯,我妈是个化学老师,希望我能像烯一样,跟人紧密连接,所以我读了警校,成了你们这片辖区的片警。”
秦筝一整晚的阴霾随着这句玩笑话竟然烟消云散。
她真心实意弯了弯眼睛:“阿姨的本意恐怕是希望你能找到你生命中的另一个碳原子。”
赵烯眉眼舒朗,挑眉道:“你看起来就像个学霸,要是让我妈知道有人懂她的心思,肯定很高兴。”
烯是一种有机化合物,分子里有碳碳双键,两个碳原子,紧密连在一起。
秦筝能听懂,也觉得这名字有意思,叫人一下子记住。
“回执单上有我的联系方式,”赵烯晃晃手机,“你的手机号我也记下了,要是还有被骚扰的现象,可以立即给我打电话,我们出警速度很快的。”
秦筝点头道谢,不过她想,她和邵行野,应该远不到动不动就闹到警察局去的地步。
今晚是邵行野喝多了,不够理智,等他清醒就会想起老婆儿子,想起他自己的身份。
赵烯不好多待,电梯一到,他就进去,不过门关时,他突然说道:“方便加个微信吗?教练费还你。”
秦筝一愣,电梯门已经关上,她原地站了会儿,回家。
今晚堪称荒诞,秦筝浑身的气像被抽空,她关好门在玄关的凳子上坐着,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赵烯的头像是一个朝国徽敬礼的背影,昵称竟然就是烯的化学公式。
秦筝点了同意。"
电梯也到了,秦筝才开口:“周工,西街小学的项目也很着急,我怕忙不过来。”
周鹏嗯了声,带着秦筝往外走:“再坚持一下,后面上人就好了,你要是只干西街小学,年底产值不好看,今年这批应届生,竞争也是很激烈的。”
秦筝不再说话,和周鹏一起迎上甲方的负责人,客套寒暄着进了会议室,一眼,她看到长桌对面坐着的邵行野。
纯黑的衬衣西裤,静静看着她。
秦筝神色不动,跟着周鹏坐好,拿出笔记本,打开手机录音。
邵行野这次坐在她斜对面。
可以看清她白皙光洁的额头,秀气的鼻子,还有时不时抿起来的唇。
低头写字时,长睫扑闪出光影。
邵行野几乎是有些贪婪地,在注视着她。
直到或许是空调太低,秦筝摸了下胳膊,邵行野才动了下,打断正在讲解方案的周鹏。
“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儿。”他说。
坐在门边的人立即起身,将中央空调面板上的数值,从20调到24。
无人多想的插曲,秦筝却攥紧了手中的中性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邵行野,目光平静,一瞬就错开。
邵行野心中发苦,也移开视线,注意力尽量集中在项目上。
总平面布局在他的意见下修改过,还用su软件拉了几个体块模型,这种小活,应该是秦筝做的。
她人聪明又努力,做事不拖沓,处处透出干净利落,模型图也一样,体块的配色,周边场景的搭配,简单又大方。
邵行野想起秦筝大一的时候,还不会这些软件,都是手绘作业,素描,水彩,画出来的画也很干净。
很有灵气。
秦筝还画过他的人像素描,一笔一笔勾勒,打上明暗调子,装订在一起,要他好好保存。
那个本子被他带到了美国。
最后毁于一把火。
邵行野胸口闷痛了下,没听到下属的问话,对方又问了一遍,他才回神。
“方案整体可以,”他看着屏幕,“场地东西高差有多少,竖向准备怎么解决?”
周鹏示意秦筝打开剖面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邵总,山势落差大,东西侧最高相差四十五米,我们方案建议结合竖向分台布局,做一些地下商业,下沉广场,停车也是,避免大面积开挖......”
邵行野对初步概念方案基本满意,市院是京市的老牌设计院,在国内建筑界也是龙头。
可他还是提了诸多意见,大的小的。
秦筝一直在记,思绪像被拉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驱使她记下甲方的要求,一条又在想,邵行野真是变了好多。"
秦筝抬手掖了下耳边的碎发,认真道:“看什么都可以,任何故事都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杜远琛被她眼中光彩晃了下,耳际莫名红了,秦筝的眼睛很漂亮,认认真真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其间藏了很多情愫。
他性格单纯,也不怎么会伪装,挠下头,有些直白的可爱:“你好漂亮啊,真的。”
秦筝怔了下,随后朝他一笑:“走吧,别堵在这。”
他们在电影院外面,后面还有看完彩蛋散场的观众,秦筝不太想再遇见那一家三口,提出离开。
杜远琛没意见,还主动拿过秦筝的包:“我给你背着。”
秦筝余光已经看到邵行野的身影,她没再拒绝,将包递过去。
邵行野眉目里的倦意藏不住,其实他们已经出来一会儿,恰好听到那句直白又不让人反感的夸赞。
秦筝很漂亮,当然,她漂亮又优秀。
个性也独特。
没人比邵行野更知道,秦筝到底有多漂亮。
那是只有他才拥有过的幸福。
如今,也有另一个男生,热切大胆地表明欣赏。
而秦筝,在朝他笑。
邵行野突然就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我不会一直待在架子上,等着生活发生改变。”
胡迪离开了家,有了新的追求。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永远原地等待。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邵行野喉间突然梗塞刺痛,他张开嘴喘了口气儿,胸口的滞闷仍旧堵得他躁郁不堪。
邵安安也醒了,小小的起床气,趴在他肩头哭。
顾音从洗手间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她原地看了会儿哭泣的儿子,沉默的爱人,以及她自己。
一个永远插不进去他们回忆的第三者。杜远琛是个很喜欢分享日常的男生。
吃饭,打球,天边奇形怪状的云,街角蜷缩成一团,懒洋洋的猫。
相亲后,他们也约过吃饭,但最近西街小学的项目有变动,所以秦筝很忙,他们更多的,是在微信上聊天。
杜远琛聊,秦筝看着回。
这日上班,右下角微信闪烁,秦筝将鼠标从学校平面图移动到微信,闪出杨潇寒的头像。
[去上厕所不?]
秦筝:[走。]"
顾音也是微愣,随后浅浅笑了下,过来打招呼:“这么巧,又见面了。”
秦筝颔首,没多少寒暄的意思。
杨潇寒也认得这位年少出名的芭蕾舞演员,人不是华大的学生,但是在华大还挺有名气。
她把杯子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翻了个白眼。
顾音笑笑没说话,身边的好友先不满,眉毛一挑就发难:“呦,这是秦筝吧,真是好久没见了,这三年在哪逍遥快活呢,还单着呢?”
秦筝抬头看向说话的女生,其实不太记得她名字,三年前没记住,三年后更是不会想着这些围在顾音身边巴结奉承的拥护者。
“不好意思,”秦筝淡淡道,“您是哪位,我们认识?”
对方一噎,随即讽刺道:“装什么清高,再高高在上还不是给人做小三,被甩了还不要脸地跑到美国求和呢,晦气。”
顾音蹙眉看了好友一眼:“娜娜,好了。”
杨潇寒看到顾音这样子就心头一股火,直接站起来回怼:“谁是小三自己心里清楚,保不齐当年用什么手段又勾引又下药的,还怀上孩子逼宫,呸!男盗女娼,我要是你们,见到秦筝都灰溜溜走远些,还好意思跳出来乱叫,狗都比你们有礼貌!”
“你说什么呢!”李娜气得脸通红,“当初可是邵行野亲口说的,跟秦筝在一起就是气我们音音,他压根儿没喜欢过秦筝,玩玩而已,有的人还当真了,现在音音幸福美满,一家和乐,有的人别还和当年一样,因为嫉妒,做出不可饶恕的事,现在再插足,那就真是小三了!”杨潇寒一听这个直接乐了:“真要是喜欢你们家主子,当时跟我们秦筝谈恋爱干什么,看来还是不够喜欢,不然能谈一年多,像条狗一样对我们秦筝死缠烂打,这种渣男,倒贴我们也不稀罕哈。”
她说着还给男朋友使眼色,张尧从杨潇寒这知道不少当年的事,女友开团秒跟:“秦筝是邵行野初恋吧,可惜了,初恋还挺难忘的。”
李娜气得脸通红,连同旁边几个女生都要上前理论,秦筝起身,挡在杨潇寒身前。
顾音是跳芭蕾舞的,个子不矮,秦筝一米六八,比她稍矮一些,但素来冷情的脸,气势不弱。
以前有人开过玩笑,说秦筝遗传母亲,是低配版“冷面武则天”。
静静直视顾音,秦筝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养狗拴绳戴嘴套,咬着人就不好了,顾音姐,养狗这么多年,应该不需要我教。”
顾音嘴角僵硬,秦筝说她的朋友是狗这种话,并不陌生。
邵行野教的。
她勉强维持住笑容,拦着李娜几人,柔声道:“好了,大家都是朋友,不要吵来吵去,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和阿野的孩子都快三岁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秦筝,打扰你了,有空再聊。”顾音笑笑,带着人离去。
没能吵起来,杨潇寒还有些遗憾,哼了声回去坐好,张尧给她倒水,邀功般问道:“我这次发挥还行吧?”
杨潇寒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没理,张尧又给秦筝倒水:“别因为这些人影响咱们吃饭啊,今晚我买单,你们还想吃什么,尽管点!”
秦筝笑笑:“心情挺好的,这家店很好吃。”
杨潇寒给她夹了块鸡翅:“你多吃点儿呗,这几天都瘦了。”
别人或许会觉得都三年了,秦筝心里多少伤痛也该淡忘,但是杨潇寒陪伴秦筝这么久,从不觉得邵行野这块疤痕,真的痊愈过。
反复揭开,始终无法愈合。
可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秦筝点头,咬一口鸡翅,主动聊起别的话题,气氛恢复如初。
只是偶尔,能听到另一头,顾音和几个朋友的娇笑嬉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