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明擦干手,接过衬衫,对着灯光看了看袖口。针脚细密整齐,几乎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手艺不错。”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比我妈补得还好。”
林秀秀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慢。”
“慢工出细活。”陆建明把衬衫叠好,“谢谢。”
夜里,陆建明握着林秀秀的手。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的噼啪声。
“秀秀。”陆建明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厂里,我跟几个工友说了,让他们帮忙留意有没有临时工的活。”陆建明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你现在没城里户口,正式工肯定不行。但有些临时活,比如打扫卫生、糊纸盒之类的,可能有机会。虽然钱少,但也是个收入。”
林秀秀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你想去吗?”陆建明问,“要是想去,我就继续打听。要是不想去,就在家也行。”
林秀秀想了想。临时工,挣钱。虽然少,但能补贴家用。能减轻陆建明的负担。
“想。”她说。
“那好。”陆建明的声音轻松了些,“我继续打听。不过这事不急,慢慢来。你先熟悉熟悉城里生活。”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陆建明说。
“嗯。”
林秀秀闭上眼。身边传来陆建明均匀的呼吸声,和前几天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个小小的屋子,这张简单的床,还有身边这个还算陌生的男人,慢慢地,正在变得熟悉。纺织厂在东城区,离机械厂家属院有三里多地。
第二天一早,苏文娟准时来了。她换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头发梳成整齐的短发,显得干练又精神。相比之下,林秀秀还是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外面套了件陆建明的旧棉袄——太大了,空荡荡的,下摆都快到膝盖了。
“走吧。”苏文娟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在前面。
林秀秀跟在她身后,步子迈得不大,但跟得上。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行人匆匆赶路,大多是去上班的工人。
苏文娟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的,有节奏。林秀秀注意到,路上很多女人都穿这种带跟的鞋,走起路来腰板挺直,很有气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母亲做的,黑布面,千层底,沾了点泥。
“秀秀,快点。”苏文娟回头催了一句。
林秀秀加快脚步,小跑了两步才跟上。
纺织厂的大门很气派,水泥门柱,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门卫是个老头,看见苏文娟,笑着打招呼:“苏会计这么早?”
“张师傅早。”苏文娟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林秀秀,“这是我弟妹,带她来厂里看看。”"
林秀秀又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她问:“你会,打人吗?”
“不会。”
“会,骂人吗?”
“……尽量不会。”
“会,对我爹娘好吗?”
“会。”
林秀秀点点头,不问了。她转头看向远处——田埂上,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我,种菜,好。”她忽然说,没头没尾的。
陆建明没明白:“什么?”
“我说,我种菜,好。”林秀秀转过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你家,有地吗?小地,也行。”
陆建明想起自己分到的那间平房,屋前确实有个小院子,荒着,长满了草。
“有。”他说,“有个小院,能种菜。”
林秀秀的嘴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但陆建明看见了。
“那,挺好。”她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场院那边,林大山抽完了一袋烟,站起身往这边看。
“我爹,等着了。”林秀秀说。
陆建明点点头:“那……你先回。我晚点去你家,听你爹娘的意思。”
林秀秀“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
“陆建明。”她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很慢,但清晰。
“嗯?”
“你要是,后悔了,早点说。”林秀秀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别,像建军哥。”
说完,她转身朝父亲走去。碎花褂子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子很稳。
陆建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不记得,不是不难过。她只是把那些都收起来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而他刚才那些“找个简单好拿捏的”心思,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
“建明哥!”
陆建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挤眉弄眼地问,“咋样?说上话了没?”
陆建明回过神,看着堂弟兴奋的脸,忽然问:“建邦,你说……我配得上她吗?”
陆建邦一愣,挠挠头:“建明哥你说啥呢?你是工人,她是农村姑娘,当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