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筝回以微笑,走过去坐好。
“你本人比照片还漂亮,”杜远琛有些腼腆地挠了下头,“不知道你爱喝什么,所以没点,我自己也没点。”
秦筝浅笑:“什么都可以,我去点吧,说好请你。”
杜远琛笑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千万别,要是让张尧和杨潇寒知道是你请客,他们两口子非杀了我。”
秦筝没再客气,点了一杯拿铁,杜远琛拿起手机去点餐台,前面排了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
杜远琛顺便看了下玻璃柜台里摆着的蛋糕,他回头问道:“秦筝,你游完泳吃饭了吗?要不要吃一块蛋糕?”
这个时间咖啡馆人不多,杜远琛的声音带着爽气,很清晰,前方排队的人说话声顿住。
随后拿着打包好的咖啡出门。
隔着落地玻璃窗,看到那个男生将一块抹茶蛋糕端到女生脸前,女生侧脸线条清晰,莫名有几分熟悉。
段叙抿下唇,一直到进了电梯都没想起来。
他拿着给邵行野打包的咖啡敲门进去,邵行野就站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那,背影莫名有几分萧索。
“邵总,咖啡到了。”
邵行野没回头,盯着楼下某个方向,几十米高,看不到什么,他却看了很久。
“在哪买的咖啡。”他问。
段叙想起刚刚在咖啡馆,正在和邵行野通电话,邵行野却突然说等等,他还以为是咖啡不满意,思索着,说道:“楼下那家Time,上次您说还不错,需要我换一家再买吗?”
邵行野沉默几秒,说不用。
段叙不好多问,关门出去,没一会儿,邵行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竟是要走。
下午还有一个会议要开,段叙愣了下想跟上去问问,但邵行野已经关上电梯门。
恰好桌子上手机也亮起,段叙看了眼,面色犹豫。
但还是接起来。
“顾小姐。”
顾音轻柔的嗓音似水:“段叙,阿野在公司吗?联系不上他。”
段叙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秒,顾音又道:“以我和阿野的关系,只是问问他在不在公司,都不可以吗?”
“......”段叙只好实话实说,“邵总刚刚还——”
不等“在”字冒头,顾音打断他:“好了,我看到阿野下来了。”邵行野步子匆忙,从一层大堂的旋转门出来,甚至没有朝其余方向多看一眼。
顾音抱着邵安安,“阿野”两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回去。
邵安安抬起肉肉的小手:“爸爸。”
“和妈妈一起去找爸爸,好不好?”顾音表情淡淡的,抱着孩子换了个方向。
常年练舞,虽清瘦,肌肉线条却有力量感,顾音的胳膊圈着邵安安大腿,小臂隐约可见薄薄一层青筋,向下延展至手腕,与淡淡的疤痕接轨。"
不接受点餐,不外送,没熟人预约不到。
当年为了给她调养胃,邵行野还跟着这大爷学过做饭。
秦筝闻着熟悉的,饭菜香味,胃里却一阵翻滚。
她压下去,借口减肥没吃。
加班到八点多,秦筝结束工作回家,杜远琛发消息问她吃饭没有。
秦筝说没吃,准备回家煮面。
杜远琛却打来电话,说他现在买夜宵,给秦筝送过去。
这次,秦筝没拒绝。夜宵是一份潮汕砂锅粥配四个蛋黄烧麦。
杜远琛还特意自带了保温桶,递给秦筝:“这是我在京市吃过最好吃的粥,你尝尝,要是喜欢,我们以后去店里吃。”
秦筝伸手抱过精致的粉色保温桶,笑笑:“谢谢,让你特意跑一趟......”
她想了想,目光坦荡又诚恳:“要去旁边便利店坐下一起吃吗?”
杜远琛笑得很实诚:“好啊,当然好,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去你家呢!”
说完觉得这个玩笑有些让人脚趾扣地,杜远琛又补充道:“我说着玩的,我来给你送吃的,不是为了找借口去你那,是杨潇寒说你胃不好,总不吃晚饭我才来的。”
秦筝被他逗笑,眼睛弯了下:“我知道的,你不用解释。”
杜远琛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以恋爱为前提的接触,总是带有几分暧昧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大美女。
不笑的时候如南极与你隔海相望的冰山,笑起来,又春暖花开。
两人并肩,去了旁边的便利店。
落地窗户边上有一张长桌,高高的圆凳,秦筝和杜远琛并排坐着,一人一个管店员要来的一次性小碗。
杜远琛给秦筝倒了满满一碗,里面的虾和螃蟹,都盛给了秦筝。
拆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又准备好纸巾和湿巾。
体贴,周到,又殷勤。
邵行野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公寓区门前的临时停车位,没有空闲,他只能停在马路对面。
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九点多的京市,刚下班的年轻男女,他们坐在便利店里一起喝粥,吃掉对方夹来的烧麦,像极了工作过后,彼此慰藉,洗去疲累的情侣。
或是夫妻。
邵行野手里夹着烟,一口未吸,用指尖去捻灭星火,灼伤带来的痛感,可以抵消心头的刺痛。
以前,他会亲手熬了粥,哄着秦筝喝。
海鲜粥,她觉得腥,皮蛋粥,不爱吃那股味道,青菜白粥,又要嫌弃淡。
实际上,秦筝根本不挑食,她就是喜欢在他面前这样。"
赵烯让同事先下去,他折返,朝着秦筝笑了下:“同学,还认得我吗?”
秦筝愣怔片刻,在对方英朗正气的一张脸上稍作停顿,的确有几分眼熟,可是,想不起来了。
赵烯笑笑:“延平滑雪场,我是你的滑雪教练。”
秦筝眼睛瞪大些,记忆里浮现一幕,穿着黄色教练服的男生,笑容真挚,朝她伸手:“同学,需不需要教练?”
原来是他!
对方的长相并不是丢在人堆里就认不出来的模样,相反,还很英挺,但因为只有一面之缘,还穿着警服,秦筝真的没认出来。
她微微笑了下:“原来是你啊,好巧。”
赵烯也觉得挺巧的,三年前他大学,在滑雪场兼职当教练挣点儿零花钱,对秦筝很有印象,不光是因为漂亮,还因为她性格。
单板不好起身,秦筝没人教,自己一遍遍起不来,摘了头盔雪镜和面罩,抱着膝盖坐在那,像是哭了。
不过当他主动过去打招呼,发现秦筝没哭,更像是一种不知道在和谁较劲的倔强。赵烯想起这些,笑了下:“刚才我进门就认出是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竟然会分手。”
两人的问话记录,赵烯都看了,没说什么,只说是分了手的关系,今晚男方喝多了酒,上门骚扰。
不过赵烯隐约觉得,是有隐情。
秦筝抿唇点了下头:“是分手了。”
三年前,滑完雪回来,她的感情分崩离析。
赵烯没有多问。
“我叫赵烯,乙烯的烯,我妈是个化学老师,希望我能像烯一样,跟人紧密连接,所以我读了警校,成了你们这片辖区的片警。”
秦筝一整晚的阴霾随着这句玩笑话竟然烟消云散。
她真心实意弯了弯眼睛:“阿姨的本意恐怕是希望你能找到你生命中的另一个碳原子。”
赵烯眉眼舒朗,挑眉道:“你看起来就像个学霸,要是让我妈知道有人懂她的心思,肯定很高兴。”
烯是一种有机化合物,分子里有碳碳双键,两个碳原子,紧密连在一起。
秦筝能听懂,也觉得这名字有意思,叫人一下子记住。
“回执单上有我的联系方式,”赵烯晃晃手机,“你的手机号我也记下了,要是还有被骚扰的现象,可以立即给我打电话,我们出警速度很快的。”
秦筝点头道谢,不过她想,她和邵行野,应该远不到动不动就闹到警察局去的地步。
今晚是邵行野喝多了,不够理智,等他清醒就会想起老婆儿子,想起他自己的身份。
赵烯不好多待,电梯一到,他就进去,不过门关时,他突然说道:“方便加个微信吗?教练费还你。”
秦筝一愣,电梯门已经关上,她原地站了会儿,回家。
今晚堪称荒诞,秦筝浑身的气像被抽空,她关好门在玄关的凳子上坐着,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赵烯的头像是一个朝国徽敬礼的背影,昵称竟然就是烯的化学公式。
秦筝点了同意。"
有新粉丝不知道来龙去脉,老粉丝解释,说邵行野年少时给顾音表白,但被顾音以相差三岁,不想姐弟恋为由拒绝。
邵行野赌气和别的女生交往,但后来他认识到了顾音的重要性,也让顾音发现自己原来是爱邵行野的。
他们剖明心意,邵行野和女朋友分手,与顾音修成正果,两人一起奔赴美国进修学业,顺便待产生子。
评论区里也有人为那个被分手的工具人前女友抱不平,却招致粉丝的围攻。
粉丝反反复复说那句俗气的话,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说她害得顾音从滑雪场摔伤,险些不能跳舞。
说她明知道邵行野爱谁,却还是死缠烂打,缠着邵行野不放,邵行野提分手,她死活不答应。
甚至处处针对顾音,甚至动手伤人。
说天降永远比不上青梅竹马,邵行野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顾音。
粉丝攻击力太强,评论区淹没在声讨秦筝这位前女友的骂声里。
顾音的粉丝有多疯狂,没人比秦筝知道。
也没人信,在秦筝和邵行野恋爱期间,无数次因为顾音产生的争吵过后,邵行野总会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保证,他只拿顾音当姐姐。
秦筝就是信了邵行野从不屑于撒谎,所以在被分手后,才那么无法接受事实。
一度难过到想去死,常常呼吸不上来,白日里承受同学们或明或暗的嘲讽打量,夜晚里一遍遍看她和邵行野的聊天记录以及照片视频。
来自家人失望的指责批判,陌生人的恶意辱骂,还有百思不得其解的,被邵行野丢下的困惑。
令秦筝如行尸走肉般过了一个月,一年,或者更久。
她又将箱子推回了床下。
秦筝捂着左耳,侧躺着,这样会好受些,不然耳鸣,耳堵,发闷发痒发疼。
她左耳听力下降了好多,时常耳鸣。
当年最倔强的年纪,被打到弱听也不肯去医院,坚持去国外要个说法,后来也没想着治。
就当是提醒她,别忘了在邵行野身上跌的跟头。
躺了许久,没有困意,秦筝的脑神经在活跃着记起往事。
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想起过邵行野,但今晚意外碰到,那些纷纷扰扰的纠缠,又卷土重来。
起初她知道邵行野这个人,是听说高三学部有一个帅得人神共愤的学长,家境优渥,是他们华大附中江校长的儿子。
秦筝后来又见到邵行野打篮球,他有多帅,秦筝没往心里去,只记住了他远远投来的一眼。
桀骜的痞气,高高在上。
高中学业紧张,秦筝将这一眼抛诸脑后,她必须要保住年级第一,在各种竞赛里拿奖,才能不让妈妈失望,才能让妈妈在公婆在妯娌面前抬得起头来。
苦读三年,考上华大,虽第一志愿没能录取,但调剂的建筑学这个专业在当时也还算不错。
秦筝入学后,追求者众多,她不感兴趣,按部就班上课,有时候也能从舍友的讨论里,听到邵行野的名字。"
他低头苦涩道:“就这么恨我吗?”
秦筝深呼吸一口气,浓浓的无力感:“邵行野,我对你,无感,只有平静生活被频繁打扰的厌恶,我想,就是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我家里,我也会烦的,你明白吗?”
邵行野思绪有些混乱,他明白,又不明白,秦筝烦他,不恨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赶他走。
这让邵行野痛苦不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非常执拗地看着她:“你吃完药,我就走。”
秦筝觉得这种关心很可笑,身体的不适一波波袭来,她唇色都泛起了白,忍不住抬手摁住胃。
邵行野知道她有时候疼起来都没办法直腰,本能过去抱着她往床上放,秦筝话都说不出来,心头的愤懑和淡淡的委屈,快要将她淹没。
“药放在哪了?”邵行野着急,转身蹲在矮柜那里翻找。
秦筝不管收什么东西都井井有条,邵行野翻到一个药箱,拿出来找到喂药,又拿起杯子在净水机接了杯五十度的水。
淋了雨,邵行野浑身湿透,将秦筝干净整洁的家踩脏,他举着药和水,单膝跪到秦筝跟前。
“把药吃了,行吗?”邵行野在求她。
秦筝居高临下看着他,隔了三年,邵行野变化挺大的,他眼里的痞气和玩世不恭,消失的一干二净。
穿着衬衣西裤,额前的发被雨水打湿,整个人透出一股可怜兮兮的萧索。
以往他想让秦筝吃药,秦筝故意和他闹,邵行野也会跪在那,先哄,哄不耐烦了就强喂。
一口水一口水地渡给她。
秦筝想到这些,心像被割裂了,疼的她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就好像这三年不存在,邵行野还是那个邵行野,时时刻刻关心她的身体,将她放在第一位。
而不是那个抱着其她女人,将她推开,说秦筝你真没意思的那个邵行野。
秦筝咬着牙,强忍那股不断上涌的泪意,她抬手挥开邵行野的假惺惺,一个字都懒得说。
邵行野知道她犟,脾气上来根本没办法哄好,只能低声下气地求:“别和自己身体过不去,我把药放这里,等我走了,你记得吃。”
秦筝闭上眼,一言不发。
邵行野沉默放下杯子和药,看着秦筝苍白无比的脸,心疼不已,他环视一圈公寓,一字型的布局,一目了然。
“我们那套房——”
秦筝忍无可忍,抬高音量:“滚!”
那套房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邵行野抿唇,也许是喝醉了,也许是他太珍惜这次单独相处,又能和秦筝说上话的机会,所以他迟迟挪不动脚步。
可走廊里却突然传来响动。
“警察同志,就是这!”
邵行野和秦筝同时看过去,皆是一愣,竟然是保安带着两个警察过来,他们开着门,所以三人直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