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通,没说话。
“陈然!”
她的声音带着不悦,劈头盖脸砸过来。
“都几点了,恒泰的计划书怎么回事?”
“客户催了三遍,我之前让你今天下班前必须发我初稿。”
“打座机不接,人也不在工位上?”
“你人呢?”
我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透出的暖光,语气平淡:
“苏总,我已经离职回家了,辞职信,您不是已经扔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股颐指气使的味道更浓了。
“陈然!你闹够了没有?我说了,那件事过去了!”
“明年的升职加薪,我保证给你办!”
“你还死咬着那点年终奖不放,有意思吗?多大点事!”
“你有没有一点大局观?公司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我突然想笑。
“苏总,请问您的大局观,就是让踏实干活的人拿250,让会拍马屁会抢功的人拿十八万?”
“您的大局观,就是年年画饼,让老黄牛拉磨拉到死?”
“你……”
苏媚被我噎住了,喘了口气后,语气放软了些。
但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
“陈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顾远舟他……他确实在某些方面更符合公司当前发展的需要。”
“你是老员工,要理解公司的难处和战略调整。”
“回来赶紧把计划书做完,我马上让人事给你走加薪流程,先加百分之二十,怎么样?”
“恒泰这个项目离不开你!”
4"
回到工位,我继续收拾东西。
顾远舟正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之后,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哥,听说你跟苏总提了离职?”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惋惜。
“太突然了,苏总刚才还在说,公司离不开你呢。”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年终奖的事情,苏总肯定有她的全盘考虑。”
“咱们做下属的,得多体谅。”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这张脸,在苏总面前是绝对的忠诚和勤勉。
在我面前,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轻慢。
就是这个人,去年把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的技术风险评估报告,换成他自己的名字。
用更花哨的排版送到了苏总桌上,得到了“心思缜密,眼光独到”的表扬。
也是这个人,上个月在项目遇到关键难题时,“恰好”重感冒请假。
等我带领团队攻坚完毕,他又“恰好”康复,拿着最终成果去做了汇报。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然哥,我说你也太冲动了。”
顾远舟摇摇头,像是真的很痛心。
“你能力是强的,就是有时候太……直了。”
“这职场啊,不光要会做事,也得会做人,你说是不是?”
他话里有话,还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亲昵。
“可不是嘛。”另一个同事立刻接上,带着夸张的假笑,“陈然,你这演的哪一出啊?”
“以退为进?想逼苏总给你加钱?”
“告诉你吧,这招过时啦!”
周围的哄笑声低低响起。
我没停手,继续将寥寥几支笔扔进纸箱。"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恒泰集团计划书的复杂架构图上。
我移动鼠标,光标在“保存”和“关闭”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直接按了电源键。
快下班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刚进隔间关上门,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是部门里两个平时很活跃的年轻同事。
“……陈然真交了辞职信?”
“真的,我听苏总秘书亲口说的。”
“切,他不就是仗着自己资历老,想拿离职威胁一下嘛,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看看人家顾远舟,嘴甜,会来事,苏总明显更看重他。”
“那肯定啊,顾哥多厉害,开会时PPT做得那叫一个漂亮,每次汇报都把苏总说得眉开眼笑。”
“而且人家态度多好,平日里永远是最后一个下班,虽然……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他在忙啥,但态度决定一切啊!”
“陈然就知道埋头死干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上次苏总穿新裙子,全办公室都夸了,就他闷头搞他的计划书,苏总脸当时就有点不好看。”
“这种人,拿二百五纯属活该。”
2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后续的嘀咕和笑声。
我站在隔间里,想起七年前刚入职那会儿,公司还只是个三十多人的初创团队。
熬夜通宵做方案的是我,啃最难啃的技术骨头的是我,客户发火时被推出去安抚挨骂的是我。
那个决定公司生死的大单,前期调研、技术攻关、无数次修改方案,哪一页没有我的指纹和汗渍?
苏媚那时经常对我竖大姆指:“陈然,你就是公司的顶梁柱。”
“好好干,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信了,拼得更狠。
后来公司规模翻了几番,搬进了气派的写字楼。
顾远舟就是那年进来的,名牌大学毕业,西装穿得比我笔挺,话也说得比我动听。
他不需要懂技术细节,只要在苏媚路过时,恰好在专注地美化一份PPT的边框。
他不需要搞定客户,只要在苏媚皱眉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附带几句“苏总您太辛苦了”的贴心话。
至于什么加班到深夜,我遇见过好几次。
每次他的电脑屏幕上,都是购物网站或者游戏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