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扭扯着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着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呗。”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松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着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发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随意地摆了摆手:
“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着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枭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着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着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着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随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着你,你还能看着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丢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顾家家风持正,宫中规矩严苛,寺里清规戒律,顾昭自启蒙起就一直行的是克己守心之道,从没见过像谢泽这么能整事的混世魔王,简直是大开眼界。"
“嫂子,我没做坏事,他们为什么要害我,他们以后还会不会?”
祝青瑜摸摸她的头:
“若华,别怕,他们仗着自己手上的权势欺人,却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你且看他,惹恼了更大的权势,蹦跶不了几天的。”
她来的这几年,也算看惯了扬州官场的起起伏伏,短短几年,两个风光煊赫的扬州盐台都倒在任上,惹恼了顾昭,这个扬州知府的位置,柳大人还能稳坐么?
柳大人自作聪明把她扯进来,不是想用她巴结顾昭,就是想用她害顾昭,说不定连之前的刺杀都跟这个柳大人有关系。
而既然顾昭说后面的事他处理,想必这个柳大人也在这个被处理的范围内。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她要做的,是像顾昭说的那般,这段时日出入都谨慎些,不让柳大人有可乘之机,乱了顾昭的谋划。
……
熊坤奉命送祝娘子出门,待章家的马车离了府衙,便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向顾昭复命。
柳大人急行几步紧跟在身后,叫住他:
“哎,哎,熊大人留步,留步,你可是去见顾大人,我跟你一起去,不知是否方便?”
熊坤点点头:
“侍郎大人吩咐了,柳大人有话要问,尽管亲自去问,大人请。”
顾昭形容不整的时候亲自见了祝青瑜,柳大人到的时候却没这待遇。
虽已用薰笼烘干了头发,但这个时辰了,顾昭也懒得再束发和换官服,于是隔着一道屏风,一边用着晚膳,一边对柳大人道:
“柳文焕,你好大的胆子。”
柳大人上赶着这个时辰来见顾昭,为的就是来看看,今日安排的这一场,这顾大人是怎么想的,是满意呢,还是恼怒呢?
如今虽没见着人,但隔着屏风,只听这话,顾大人似乎在发怒,但若细辨语气,顾大人语气中倒听不出怒意来,柳大人便知自己基本是号准了顾大人的脉了。
上位者的喜好,虽难以琢磨,但没反对,本身就意味着默许。
有些隐秘之事,不那么体面,上官不想亲自动手甚至不会轻易表态,但下面的人自该有这个眼色,懂得揣摩上意,把事情办到上官的心里去。
柳大人扑通跪下来,言辞凿凿道:
“下官对侍郎大人的忠心,苍天可见,侍郎大人为国为民,日夜操劳,下官想的,不过是想为大人分忧一二罢了。”
顾昭的语气淡淡的:
“哦?分忧?倒要请教柳大人,顾某有何烦心事?柳大人又要如何为顾某解这烦忧?”
柳大人语气更恳切了,恨不得当场给顾大人磕一个表忠心: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以大人之家世才貌,所求何人皆是那人莫大的福气,大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大人之忧,即为下官之忧。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来做这个恶人,必让大人所求之人不仅心甘情愿,还对大人感恩戴德。”
屏风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柳大人原本信心满满,因这长久的寂静也不免忐忑下来,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屏风。
只见屏风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医馆门外停着一辆外表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和她平时坐的一样。
祝青瑜毫无戒心的上了车,还在问熊坤:
“我们是去府衙见顾大人么?”
熊坤没说话,只朝她使着眼色。
祝青瑜心想:不是吧?总不至于顾大人也在车上。
结果掀开帘子一看,顾大人果然在车里!
所以明明就这几步路?
这顾大人为啥就不能屈尊降贵下来说话?
相比祝青瑜的粗衣布裙,顾昭今日穿的格外鲜亮,戴的是玉冠,穿的是锦缎,连鞋子都是丝履的,一眼望去,就是个闲适的世子贵公子。
这个世家贵公子甚至还开着另外一边的车窗,在看书。
所以祝青瑜就更是不懂了,马车上那么晃,光线又不好,看什么书?
有这看书的功夫,为啥就不能直接下来说话?
或许,这就是世家讲究的排场?
顾昭见她进不进,退不退的,收了书,问道:
“祝娘子,那日你说,若有需要,只要是你能做的,必然义不容辞。今日顾某正有一事需娘子相助,祝娘子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顾昭让帮忙,祝青瑜一下来了精神,也不考虑什么避嫌不避嫌了,立马掀了帘子,进了马车,到另一边坐了。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欠着了,不想办法还掉,她晚上都睡不着觉。
为了尽快适应这个年代的生活,重点是不踩雷,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从而不会无缘无故犯了法,祝青瑜曾经认认真真看过本朝的律法。
本朝的律法制定者,大体是个法家,崇尚严刑峻法,对民众非常严苛,很有些宁枉勿纵的意思。
所以祝青瑜心里很明白,在假账本这件事上,她欠了顾大人很大一个人情。
当今的官府对民众拥有绝对的权利,哪怕只是一个莫须有的指认,既是柳大人这个知府指认的,那么章家就是有重大嫌疑。
更何况还白纸黑字有个账本,而这个账本还很可能是章家的掌柜亲自写的,那按律法来说,更是板上钉钉直接下狱也不为过的。
实际上顾昭现在若想快些断案,完全可以直接把章家的主事人抓进去审问,这个主事人,包括章慎,也包括她。
但顾昭相信她的辩解,既没有动她,也没有动章家的人,对她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还按她提供的线索试图去查明真相,还章家清白,这就是她欠他大大的人情。
可惜啊可惜,顾大人嫌弃她送的百年老参,也不收她的云锦,啥都不要,送银子吧她又不敢,怕他扣一个行贿上官的大帽子下来,这人情还不了,可愁死祝青瑜了。
权贵的人情哪是这么好欠的,谁知道以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祝青瑜巴不得赶快还掉,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巴巴地就上了车来,立马积极主动问道:
“那是自然,顾大人请吩咐,民女愿听其详。”
顾昭认识她这么久,除了上次谢泽被刺要紧急诊治,和他自己有干系的事情,就从没见祝娘子这么积极主动过。
就这么想帮忙,就这么不想欠他的人情,就这么不愿跟他有牵扯?
那他就偏不如她的愿。"
只是想一想,顾昭就觉得燥热难耐,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他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可下腹的痒意越来越强。
顾昭忍不住向着祝青瑜一再走近,鼻尖女人清浅的气息越来越浓。
祝青瑜看到顾昭径直向自己走来,吓了一跳。
她与世子爷什么时候这么相熟了?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不怀好意。
祝青瑜赶忙转身,想放下手里的两枚玉簪,躲开这尊大佛。
可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上她的腰。
祝青瑜被烫了一激灵,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你容貌明艳夺人,该配金玉之色。”
她抬头,光下顾昭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祝青瑜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她又看向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着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于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着她答话。
这么明确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确定了,顾世子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闲,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托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着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着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着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别喜欢,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冲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