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十年代的家属院里,简茉是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存在。
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腰细得一把能掐住,两条腿又长又直,任谁看了都惊艳。
唯独她的首长丈夫霍梵深对她总是冷言冷语。
她打扮得光鲜亮丽,他说她徒有其表,内涵空空。
她的舞蹈演出台下掌声如雷,他却说她功底浮夸,华而不实。
她熬夜给战士们缝补演出服,他说她作秀,心思不正。
甚至,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主舞位置,他一句话就给了别人,理由是她“心思太多,不够纯粹”。
所有人都以为简茉会哭,会闹,会歇斯底里地质问。
但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推开了军区政治部领导办公室的门。
“王主任,组织五年前要求我和霍梵深同志结婚,说五年后如果感情不合,我可以单方面提出离婚,并且给我去苏联留学深造的名额。这话,现在还作数吗?”
办公桌后的王主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叹了口气。
“自然作数。”他放下钢笔,“只是,小简啊,你真的考虑清楚了?梵深那么优秀,当初多少女同志争着抢着要嫁给他。这五年……你就没对他动半点心?”
简茉垂眸,想起那张英俊却永远覆着寒霜的脸,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想起每一次她试图靠近,都被他冷冷推开。
五年了,够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适合他,他也不适合我。您也知道,这些年,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哪些事。”
王主任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是组织之前考虑不周。本想着梵深功勋卓著,该给他配个最漂亮最优秀的妻子,却没想到……他偏偏对‘漂亮’有成见。罢了。”
“你和霍梵深的离婚申请,组织会走流程批准,去苏联留学的名额,也说话算话,月底离婚证下来,你就可以准备出发了。至于梵深那边,组织会重新为他物色合适的妻子人选。”
心头悬了五年的大石,终于落地,简茉甚至感到一阵轻飘飘的虚脱。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开口道:“霍梵深同志的新妻子人选,我提名姜随珠同志。她会是霍梵深同志喜欢的类型。”
王主任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好,组织会考虑你的建议。”
简茉没再多说,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五年前,霍梵深是军区大院、乃至整个军区都赫赫有名的冷面阎王。
战功卓著,年纪轻轻就扛上了首长肩章,是名副其实的英雄,加上那张棱角分明、英俊得过分却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是多少女兵心里的梦。
可他始终不近女色,身边连只母蚊子都难靠近。
直到有一次边境作战,他受了极重的伤,差点没救回来,组织上怕这位国之栋梁万一有个好歹,连个后都没有,这才开始张罗着给他娶妻。
想嫁他的人能从文工团排到司令部,但组织对霍梵深寄予厚望,他的妻子,自然也要挑最好的——漂亮,优秀,根正苗红。
于是,他们选中了刚从舞蹈学院毕业、以第一名成绩进入军区文工团的简茉。"
她咬着牙,嘴唇咬出血腥味,一步一步,在雨中机械地向前挪动。
终于跑完最后一圈,天已经黑透。
她浑身湿透,泥污混合着血渍,狼狈不堪。
卸下装备时,肩膀早已血肉模糊,和衣料粘在一起,撕开时钻心地疼。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推开家属院的门,客厅亮着灯,霍梵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了文件,起身。
简茉没看他,径直往卧室走。
“站住。”霍梵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药箱:“坐下,上药。”
“不用。”简茉声音沙哑。
霍梵深却不由分说,握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你这一身伤,明天出去,是想丢我的脸吗?”他一边拧开碘伏瓶盖,一边冷声道。
棉签蘸着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简茉疼得颤了一下,却没出声。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专注消毒侧脸,忽然嘲讽地笑了笑。
“在你心里,我何时没有给你丢过脸?”
霍梵深动作一顿。
“我打扮得好,你说我招摇,给你丢脸;我演出成功,你说我华而不实,给你丢脸;我关心战友,你说我故作姿态,给你丢脸……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你放心,”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很快,你就不用再看见我,也不用再担心我丢你的脸了!”
第四章
霍梵深没听清最后一句,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简茉收回目光。
霍梵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
他快速处理完伤口,语气生硬:“去洗洗,早点休息。”
简茉没应声,起身去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和疲惫,却冲不散心底那一片荒芜,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出来,霍梵深已经躺在床的一侧,闭着眼,像是睡了。
她轻轻上床,关掉台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攫住了他,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几乎要冲口而出叫住她。
但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拳头握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第六章
禁闭室很小,很黑,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门关上的瞬间,无边的黑暗和压迫感如同潮水般将简茉吞没。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可是没用。
黑暗仿佛有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童年的记忆翻涌上来——
那个漆黑的仓库,老鼠爬过的声音,怎么喊都没人回应的绝望……
窒息感越来越重。
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彻底将她吞噬。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有些僵硬,却很稳,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幻觉吧。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两个小护士正在旁边收拾器械,见她醒了,其中一个圆脸的小护士松了口气:“简茉同志,你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我……”简茉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送我来的?”
圆脸小护士快人快语:“是霍首长啊!你不知道,霍首长当时急得……哎哟!”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年长些的护士用力扯了一下胳膊,使了个眼色。
圆脸护士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多说了。
年长护士走过来,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语气公事公办:“简茉同志,你有些脱水,还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引发的应激反应。吊完这瓶水,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去了。以后自己多注意。”
简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是霍梵深送她来的?
为什么?
怕她死在禁闭室,影响他的名声?还是……终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
她不想去猜,也猜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