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陆志刚坐在主位,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埋头吃饭。大哥陆建国冲他笑了笑,旁边的大嫂苏文娟也抬起眼,说了句:“路上辛苦了。”
“还行,不累。”陆建明把行李放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晚饭简单——玉米粥,咸菜,炒白菜,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陆建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胃里暖和起来。
“村里你爷奶身体咋样?”陆志刚问。
“挺好的。爷还下地呢,奶今年眼睛有点花,但做饭缝补都没问题。”陆建明说着,从怀里掏出布包,“大伯母让捎的煮鸡蛋,还有林叔给的花生。”
“林叔?”赵月娥接过布包,疑惑地问,“哪个林叔?”
陆建明顿了顿,放下碗:“就村里林大山叔。他闺女秀秀,你们听说过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文娟轻轻放下筷子,看了丈夫一眼。陆建国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陆志刚抬起头,眉头皱起来:“林大山?他闺女不是……那个傻姑娘?”
“以前是。”陆建明说,语气平静,“前些天掉河里,救上来后清醒了,现在不傻了。”
赵月娥坐回椅子上,眼神里满是疑惑:“建明,你提他家干啥?”
陆建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话一说出来,这顿饭就吃不消停了。但他还是得说。
“我这次回去,托媒人去林家提亲了。”
“啪嗒”一声,赵月娥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陆志刚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陆建国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文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你再说一遍?”陆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托人去林家提亲了,想娶林秀秀。”陆建明重复了一遍,声音稳稳的。
“胡闹!”陆志刚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跳了一下,“你疯了?你是城里户口,机械厂技术员!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个农村的?还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她不傻。”陆建明纠正道,“现在清醒了。”
“清醒了也是个农村姑娘!”赵月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建明啊,你想想清楚!你爸和我辛辛苦苦把你供出来,让你吃上商品粮,不是让你再回农村去的!”
陆建国终于开口,试图打圆场:“爸,妈,你们先别急。建明,你……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陆建明看着大哥:“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你想什么想!”陆志刚气得脸都红了,“你知道娶个农村媳妇意味着什么吗?她的户口转不过来,以后孩子户口随妈,也是农村的!没有粮票,没有布票,什么都要你从牙缝里省出来!”
“我知道。”陆建明说,“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赵月娥说不下去了,抹起了眼泪。
苏文娟递过去一条手帕,轻声说:“爸,妈,你们先听建明说完。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总有他的理由。”
陆建明感激地看了大嫂一眼。苏文娟是高中毕业,在纺织厂当会计,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总是清醒的。
“我在厂里也相看过几个。”陆建明慢慢说,“有要三转一响的,有要三十六条腿的,还有一个,听说我能弄到工业券,托人传话,说要是能给她弄台缝纫机,她就考虑。”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妈,您总说让我找个能过日子的。可那些姑娘,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份工作,这个户口,我能弄到的票证。”"
周婶子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林秀秀看着簸箕里的萝卜干,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在城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来自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她把萝卜干倒进碗里,簸箕洗干净,等会儿送回去。然后继续清理杂草。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虽然还没翻,但看起来整齐多了。
林秀秀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的后背。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红红的,有点疼。但她看着清理出来的院子,觉得这点疼值得。
中午她没去食堂,也没下面条。而是用周婶子给的萝卜干,煮了一锅粥。粥熬得稠稠的,萝卜干咸香脆爽,就着吃,很下饭。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开始补陆建明那件衬衫。
针线活她做得慢,但很仔细。一针一线,尽量让针脚细密整齐。补到一半时,院门外又传来声音。
“秀秀在家吗?”
是苏文娟。
林秀秀放下针线,去开门。苏文娟站在门外,穿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围着米色围巾,手里提着个布袋。她看起来比三天前婚礼上更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大嫂。”林秀秀让开门。
苏文娟走进来,先打量了一下屋子:“收拾得挺干净。建明上班去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还习惯吗?”苏文娟在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包挂面,一小瓶油,还有一小袋白糖:“家里多的,你先用着。刚安家,什么都缺。”
林秀秀看着那些东西,没马上接。挂面和油都是金贵东西,白糖更是稀罕。
“拿着吧。”苏文娟把东西往前推了推,“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她说你太瘦了,得吃点好的。”这话让林秀秀心里动了一下。她接过东西,小声说:“谢谢妈,谢谢大嫂。”
“不客气。”苏文娟笑了笑,目光落在林秀秀放在桌上的针线活上,“补衣服呢?针脚挺匀的。”
林秀秀点点头。
苏文娟拿起那件衬衫看了看:“建明这衣服,袖口都磨成这样了,该做件新的了。对了,你带布票了吗?厂里最近内部处理一批瑕疵布,不要布票,便宜。我那儿还有点关系,能弄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纺织厂当会计,这点门路还是有的。”
林秀秀这才知道大嫂的工作是纺织厂会计。怪不得她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像是心里随时都在打算盘。
“我……有布票。”林秀秀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珍贵的布票,是母亲给她的,“但,钱不多。”
“瑕疵布便宜,一尺也就几毛钱。”苏文娟说,“这样,明天我休息,带你去厂里看看。要是合适,扯几尺,给建明做件新衬衫。男人在外面工作,穿得太寒酸不好。”
林秀秀想了想,点点头:“好,谢谢大嫂。”
“那说定了,明天上午我来叫你。”苏文娟站起身,又看了看屋子,“你这屋子……也太简单了。等开春暖和了,让建明找点石灰,把墙刷刷。白墙亮堂。”
“嗯。”
送走苏文娟,林秀秀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挂面、油和白糖,心里有点复杂。
大嫂人很好,很周到,说话也客气。但那种周到和客气里,总隔着点什么。不像周婶子那样直接、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