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人内心嫌弃得不行,偏是自己的上官,没办法只能哄着:
“总督大人,章敬言闹不闹的,确实算不得什么事,但咱们现在还摸不清顾大人的路数,下官看顾大人的行事,哪怕是装的,也是想要好名声,爱惜羽毛的,未必会轻易上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不然弄巧成拙,反倒坏事。”
高大人闻言,沉思片刻,回道:
“也是,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能鲁莽,那你说,怎么弄?”
柳大人看看四周,见确是无人,于是以手覆耳,在高大人耳边轻语道:
“顾大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天子近臣,这样的人物,咱们能拉拢总好过交恶,章家大娘子那模样的虽难找,有个三分像的倒是能试一试,咱们照着章家大娘子的模样,替顾侍郎寻一寻,总得先号准了侍郎大人的脉,才好出章程不是。”章慎回扬州没多久,又要出远门。
祝青瑜陪着他收拾行囊,很有些奇怪:
“淮北的盐场你年前才去过,怎的又要去,总这么舟车劳顿,你身体可能受得了?我见你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章慎生意上的事,不管好的坏的,从来不避着她,拉了她坐下,不住叹气道:
“你不知道,顾侍郎最近在查私盐,封了很多铺子,扣了许多船,抓了许多人。咱们盐台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趁着如今私盐被禁,要搞盐税革新,往年的盐税是卖多少付多少,今年的盐税,要提前一年买额度预付,大家的银子都在生意上,哪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现银。现在官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连淮南都积压了不少成盐, 淮北情况只会更糟,淮北盐场到底积压了多少去年的盐,今年能卖多少,我得亲自去看看,心里才有数。”
祝青瑜跟着章慎看了几年生意,其中的门道多少也知道些,对这戴大人的新政并不看好,劝道:
“敬言,戴大人这是杀鸡取卵,只要私盐还是二十文一斤,官盐还是六十文一斤,私盐就不可能禁的住,官盐的生意也不可能好起来。寅吃卯粮毕竟长远不了,你可好好想清楚啊,别贪多。”
章慎拍拍她的手,眼神温柔:
“我知道,我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比我几个大掌柜都想得清楚,放心,我不会冒进的。只咱们想的清楚,旁人未必,前几日我听周家说,没这么多周转银子,要找戴大人借官银买额度,每月要八分利都敢借。他觉得自己是空手套白狼,殊不知,他这是找死。咱们看好了,从古至今搞革新的人,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不出三年,扬州场八成的盐商,都得死在这个新政上。”
章慎出门忙生意是常有的事,他走后,祝青瑜每日照常去医馆。
这日午后,电闪雷鸣,一直到傍晚还未停歇,祝青瑜正在整理近期的脉案,接着写《百病论》。
章家大管家冒着雷雨,急匆匆跑进来,半边衣裳都湿了个透,满脸焦灼之意:
“大娘子,坏事了,三姑娘被衙役抓了,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祝青瑜实在震惊,一下站起来,差点连墨水都打翻了,忙问道:
“三妹妹怎么会被抓?什么时候的事儿?来家里抓的人吗?哪里的衙役,州府的还是县里的?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跟着大管家来的,还有章若华的两个贴身丫鬟,丫鬟是年纪跟章若华差不多的小姑娘,吓得语无伦次,哭的稀里哗啦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凑了个经过。
一个说:“陪着三姑娘买胭脂,出门下大雨,我就去马车上取伞,取了伞回来,姑娘人就不见了。”
另一个说:“我在店里等着掌柜包胭脂,姑娘在门口等,外面突然吵起来,等我拿了胭脂出门,姑娘就不见了。”
两个丫鬟把主子给丢了,慌了神,左右问人,才知道隔壁铺子被官府查封,抓了好多人,三姑娘也跟着一起被抓走了,于是赶忙回家找大管家拿主意。
大管家来找祝青瑜前,已经带着银子去过一趟府衙了,说道:
“我找人问清楚了,抓人的是州府的衙役,三姑娘多半是离得近被误抓了,我给知府大人送了银子请他放人,柳大人银子是收了,他说他也知三姑娘多半是被误抓的,但抓人是钦差顾大人下的命令,府衙的大牢,现在又是顾大人的兵在看守,他也不敢放人。柳大人已先把三姑娘单独提出来了,让我们再找找关系,走钦差的路子。大娘子,顾大人那边,咱可有能说的上话的关系么?”
对祝青瑜而言,能和顾昭说的上话的关系,就只有谢泽了。
谢泽也曾说过若有难处能去找他,有谢泽做说客,说服顾昭放一个被误抓的姑娘出来,想必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只不知谢泽还在不在扬州。
祝青瑜拿了伞,抬脚往外走:"
把那本账本看完,对明日面圣之事有了成算,又囫囵用过宵夜后,顾昭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睡。
想他一向自诩持重善律,此番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竟然搞错了人。
为何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她,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她曾在祖母处出现,以她之才貌却未在祖母的人选中,可见定是她的身份并不适合做他的通房。
回想两次相见,好在他并无轻浮调笑之举,否则吵嚷出去,简直是色令智昏,自毁前程。
也好在察觉的早,还无人探得端倪,不过两面之缘而已,不过一场乌龙而已,只要过个几日,他定能将她忘之于脑后,让此事随风而去,烟消云散了。
前院书房,顾昭于夜深人静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后院福安堂,祝青瑜陪侍照看了一夜没合眼。
寅时过半,顾老太太的烧终于退了,呼吸平稳,已是无碍。
留了调养的方子,祝青瑜便向定国公顾夫人辞行。
顾夫人出言挽留:
“难为祝娘子特意跑这一趟又辛劳一夜,怎能让娘子这么又饥又渴疲惫而去,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主家的太过不识礼数,祝娘子用过早膳待天亮了再走吧,我让管家安排车马送你。”
祝青瑜婉言推辞:
“多谢夫人体恤,非我不识好歹拿乔,实因今日民女要随夫君离京回扬州,已定下了船,得尽快回去收拾行囊,不然只怕耽误了开船的时辰。”
既有正事,顾夫人也不强留,便让嬷嬷备好了诊金送祝青瑜离府。
顾家管家本要安排车马,结果刚出大门,却见章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听到定国公府门开的声音,几乎熬了一夜没睡的章慎赶紧下了车,迎了上来:
“娘子。”
跟送行的嬷嬷和管家道了别,祝青瑜提着装诊金的袋子上了车,一上车就开了袋子看。
章慎掌灯给她照明,也眼巴巴地往袋子里看,说道:
“可急死我了,你这出诊到半夜都没回来,顾家来传话的人话也传不明白,就说你得留下夜诊,我想来找你,又有宵禁过不来,硬捱到寅时宵禁过了才出来的。呦,十两银子,果然是国公府,真是大方。”
这次受邀从扬州来京城出诊,一来一回得两个月,顾家出手的确很大方,付诊金的时候算上了祝青瑜路上来回的车马费,两个月的误工费,再加上出诊的费用,之前给老太太治好腰伤,顾家足足付了祝青瑜一百两银子的诊费。
加上今日又添的十两,已经超过一百两了,祝青瑜在顾家看诊,只出方子不出药,药都是顾家自己的,所以这一百两银子基本就是纯收益,祝青瑜开医馆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的钱。
而且顾家不仅大方,还很有涵养,不管是顾家老太太这个太后的母亲,还是顾夫人这个国公夫人,即使身份如此尊贵,跟祝青瑜这个商户家的医女说话的时候却都非常客气,基本可以说是神仙主家了。
所以虽然几乎一晚上没睡,又饿又乏,但治好了病人,又遇到个神仙主家,祝青瑜的心情却好得很,收了袋子,倚靠着车壁,抱着钱袋子欢快地说道:
“见者有份,这趟我发了财,回扬州给你做新衣裳。”
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着,就是等着她这句话呢,于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财,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顾昭抬脚就走,往外间而去,只留下一句:
“祝娘子,出来,谈些正事。”
她本来就是来找他谈正事的!
祝青瑜挽了头发,到了外间书房,将二掌柜之事与顾昭说了:
“毕竟是家里几十年的老掌柜,我也不想平白冤枉与他,但他又是怂恿我家朝官府借银子,又是悄无声息地摆平了三万两银子的麻烦,这半年还和柳大人的师爷很是交好,我想着,终归是有些不对劲,请大人帮着查一查。”
查案是官府的事,柳大人身边的爪牙,以及和雷大武的牵扯,顾昭本来就在审了。
他来找她,不过是借着由头,多一些见面的机会,同时也让柳大人之流放松警惕,本是没有指望一日之间,她真能找出什么线索来的。
没想到短短一日,她倒真能瞧出这么多名堂来。
这份敏锐与清醒,倒让顾昭不由正色道:
“祝娘子既有托付,此事我来查。”
聊完正事,祝青瑜半句话也不多留,说道:
“多谢大人,那我就不耽误大人办正事了。”
待出了医馆,顾昭问熊坤:
“我连夜从金陵赶回来的事,跟她说了?”
熊坤点头:
“按大人交代的,一五一十说了。”
熊坤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又到了这个时辰,已是饭点,只是稍加揣测必然知道他还未用饭,这个小娘子却这么没有眼色,连假装留个饭都未曾提个半句,一碗茶就把自己打发了。
顾昭翻身上马,挥鞭而去,却连马上的飞驰,也带不走自身不断冒出来的气闷。
明明是个敏锐聪慧之人,却一星半点的心思都不肯花在自己身上!
当真是,可气,可恨!顾昭得了二掌柜的消息好几日,也没个动静。
这日祝青瑜正在医馆配药,大掌柜突然急慌慌跑到医馆来寻她。
见了面,大掌柜已是慌了神:
“大娘子,祸事了!二掌柜被官府抓了!”
那日顾昭走后,再没有消息递过来,二掌柜那边也是风平浪静的,祝青瑜以为他还在查,谁知竟悄无声息地把人抓了。
祝青瑜问大掌柜:
“什么时候的事儿?官府到哪儿抓的人,咱们铺子么?”
大掌柜到现在都是懵着的,回道:
“不是到咱们铺子抓的,是二掌柜今日一直没来铺子,我想着他家里多半有什么事,就去他家里找,谁知他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全家人都不见了。我找街坊邻居问了,说是昨晚还见过他人,还出门买肉来着,今日一早,门上就贴着了官府的封条。具体什么时辰抓的人,封条又是什么时候贴的,竟没人瞧见。大娘子,你说,这都什么事,也不知他家到底犯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官府打探打探?”
打探自然是要打探的,二掌柜到底是为什么被抓,是不是真搞了个假账本来害章家,祝青瑜也很想知道。"
开这样一个能把大部分人挡在门外,只有达官贵人富庶之家才敢踏足的医馆,难道就是她隔着那么老远,跑到这里来的目的么?
而且这样一个医馆的花费,她就是看一辈子的诊,也还不上给章慎。
祝青瑜对章慎道:
“扬州城不缺最大的医馆,我反而想开一个普普通通,谁都敢进来看病的医馆。”
最后祝青瑜在普普通通的一条街,选了个朴素的铺子。
又听从了章慎的意见,入乡随俗,同其他女医一般,祝家医馆仅接待女客,定价的时候,也参考了扬州城同行的水准,处于中等水平的一百文的问诊费。
苏木和林兰跟着她学了一年左右的时候,一些简单的病症,其实也能看了,祝青瑜就给她俩把看诊的牌子也挂上了,先从二十文一个人的问诊费开始收起。
但是即使这样,祝青瑜在的时候,找两个小姑娘看诊的人还是寥寥无几,但这也没有办法,这个是每一个学医人的必经之路。
事情有所变化,还是去年年末祝青瑜上京不在家,一些老客复诊的时候,也会找苏木开药看诊,从零星的几个人,到了上个月,终于突破了十个人,其中甚至有一个是被邻居介绍,专门来找苏木看病的。
自己医术得到了认可,又发了月钱,苏木一整天走路都带飞,想起来都要高兴的唱两句。
相比之下,明明跟着一起看诊,但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有独立看过的林兰难免失落起来,下午竟一个人眼泪汪汪地在配药。
见了她这委屈巴巴的样,路过的祝青瑜吓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
祝青瑜不问还好,这一问,林兰原本还包在眼眶里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流:
“祝娘子,我太没用了。”
林兰其实学得很认真,基本功甚至比苏木还扎实,但相比苏木胆子大什么都敢尝试,林兰信心不太足,对于自己独自看诊这件事,天然有些胆怯。
人与人的性格天然会有不同,关键是迈出第一步,祝青瑜就想推她一把。
到傍晚时分,突然一个面色焦急的半大的小哥,背着一个双眼紧闭满头冒汗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满脸惊慌的小丫头,跑到了祝家医馆来。
林兰引着小哥把妇人放到了诊床上,苏木则跑楼上把祝青瑜请了下来。
祝青瑜扫了眼那妇人的面色,摸了摸她的脉向,心里有了数,看向身上衣裳破旧的小哥,问道:“公子,我这里诊费,至少是一百文起步,药费另算,你可带够诊费了么?”
一百文钱,看似不起眼,却能买二十斤粮食,是一家人好几天的救命的口粮。
如今又正是青黄不接的夏日,旧粮已尽,新粮未出,粮价涨得厉害,甚至因顾大人在禁私盐,私盐进不来,扬州城连私盐价格都涨到了三十文钱。
多半百姓之家,手上都难得有闲钱,何况是这样一个衣裳破旧没有壮年男子的妇孺之家。
果然,听到祝青瑜这样问,少年满脸通红地满身上找钱,勉强搜罗出几十个铜板出来,又焦急又羞愧地说:
“大夫,我现在只有这些,能先帮我娘看病吗?她烧的厉害,都烧的说胡话了,求求你,我后面一定补上。”
问是这样问,但少年也没抱太大希望,因这已经是他从家里寻过来的第三家医馆了,第一家医馆一听他没钱就把他们赶了出去,第二家都根本没让他们进门。
祝青瑜看了看他手中新旧不一的铜板,问道:
“二十文有么?我看诊诊费是一百文,我们这还有其他大夫,诊费是二十文,看不看?”
少年一听,一下燃起了希望,眼泪都快出来了,赶紧数了二十文铜钱出来,忙不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