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当初若不是你任性跑出府,我们会遇上流寇?你会中箭?”她站起身,阴影笼罩,“寻个时辰,去给宁一赔个不是。”
赔不是?
心头如坠寒渊,刺痛彻骨。
他这个险些死在箭下的人,竟要向这场“意外”的受益者赔罪?
剧烈的头痛夺了他争辩的力气,只余下无边疲惫。
“将军教训得是,我会向安公子赔罪。”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
杨玉若眉头蹙紧。
他何时变得这般......顺从?甚至有些陌生。
以前他会唤自己玉若,如今却生分地唤她爵位。
未及深想,一名侍卫快步走来,递了一张印有将军府徽记的纸张,这是镇南将军专用纸,连他也不曾有资格使用。
纸张展开,简短一行字,陆云霄看得分明:
玉若姐,宁一头好晕,好像又发热了。
“你去吧,安公子身子弱,别让他久等。”不待她开口,他已转身。
杨玉若愣住,下意识想说什么,他却已走进内室,合上了门。
门扉隔绝视线,却隔不住她立即低声吩咐侍从时,那从未给过他的温存:
“备车,我即刻过去。让厨房熬些清粥带上,最近府上不是进了一批蜀锦?全带上。”
脚步声急促远去。
几乎同时,他的随从悄悄递来密信,工部尚书公子苏晨的字迹充满担忧:
“云霄,北疆那位神医已经答应替你治箭伤,时间定在下月十五。但我必须再提醒你,取那枚靠近心脉的箭簇残片,风险极大......恐有性命之危。你真......不告诉杨将军?”
陆云霄望向窗外,城中万家灯火蜿蜒如河,却唯独没有一盏属于他的归处。
沉默良久,他提笔回信,墨迹平静无澜:
“不必。”
“很快,她便与我不相干了。”
杨玉若,大越国最年轻、军功最盛的镇南将军,是朝中有名的高岭寒梅,冷静自持到近 乎寡情。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五年前,以近 乎偏执的架势,要嫁给当时仅是丞相府养子的他。
她为他在别苑湖上放过整夜的河灯。
她给了他轰动京城的盛大婚礼,让无数贵公子艳羡不已。
可也是她,在新婚之夜后,为别人守身如玉整整五年。
他曾以为她只是性情冷肃,不擅柔情,于是用尽全部温热,试图捂热那块坚冰。"
“跪下。”杨玉若重复。
他缓缓屈膝,膝盖陷入冰冷雪泥。
“我陆云霄,“他对着虚空,声平如古井,“今日蓄意纵犬,致其毙于车辙。今忏悔立誓......”
每吐一字,喉间如被刀割。
诵毕,杨玉若令人撤了烛台,却仍未允他起身:“跪至天明,静思己过。”
晚膳时分,安宁一目肿如桃,食不下咽。
杨玉若亲自为他布菜,温声劝哄。
食至醉虾时,安宁一轻声道:“玉若姐,听闻陆公子善剥虾,能否......”
杨玉若看向仍跪在园中的陆云霄:“你,进来。”
他踉跄入内,浑身冰冷。
“为宁一剥虾。”她令道,“剥完,少一只,便多跪一个时辰。”
陆云霄望着那盘醉虾足有百只,又看向自己红肿起疹的手。
“我食虾亦会发疹。”他轻声道。
“那又如何?”杨玉若笑了,“云霄,这是你欠他的。”
他坐下,开始剥第一只虾。
虾壳尖利,划过他早已红肿的指腹,鲜血混着晶莹虾肉,触目惊心。
风疹发作愈剧,他的气息越来越促,眼前渐起黑雾。
一只,两只,十只......
手背上创口被咸腥汁液浸透,刺痛钻心。
鲜血染红了整盘虾肉,安宁一却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
剥至第三十七只时,一名下人经过时精确将纸条弹入陆云霄袖中。
他动作稍顿,借桌帷遮掩,以染血指尖拆开。
字迹俊秀,是苏晨的信:
「云霄,神医金针拔毒之期已定:下月十五。通关文牒与车马俱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然后继续剥虾。
血一滴一滴落在瓷盘中。
杨玉若望着他麻木的动作,望着他惨白的面色与肿胀的手,心头忽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
但很快被她按下。"
陆云霄望着她,忽地明了。
“所以,“他轻声道,“你早知他会窃取,故而提前撤掉看护。”
“够了!”杨玉若厉声打断,“陆云霄,因嫉恨宁一,便用这般下作手段毁他前程?你当真令我作呕。”
她当机立断,起身向御前请罪。
两炷香后,一份盖有将军府印鉴的声明自宫门传出,张贴于城门告示栏:
镇南将军府赘婿陆云霄,因私怨构陷,故意提供临摹旧作之画予义弟安氏,致安氏清誉受损。本将军郑重声明:即日起收回陆云霄一切府内权责,其所涉皇家画院事务一概作废,并保留诉诸宗法之权。
一夜之间,陆云霄从名满京华的“陆丹青”,成了画界的败类。
他历年参赛的画作被悉数撤下展阁,昔日授业的画院将他从名册除名,合作商号纷纷上门索赔。
更有人翻出他生母当年为谋生计,曾为画师担任“写意人像”模特的旧事,街头巷尾流言蜚语如毒蔓滋长。
“下作胚子生的,能有什么好作品?”
“这等人也配作画?该逐出京城!”
“怎不去死?”
将军府侧门常被激愤的绣娘与百姓围堵,烂菜叶与臭鸡蛋砸在朱漆大门上,污渍斑斑。
杨玉若护着安宁一自密道乘马车离去时,陆云霄正被一群人推搡着挤出人群。
有人狠狠撞向他肩头。
他踉跄倒地,额角撞在道旁拴马石上,鲜血顿时涌出。
杨玉若掀帘回望了一眼。
隔着烟尘,他见他倒伏于地,血色在青石路上洇开。
那一瞬,心口似被无形之手狠攥。
但她只是漠然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走。”
陆云霄被路过的好心老者扶去医馆。
额上缝了七针。
自医馆出来时,他缠着素纱,手中紧攥那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字迹微糊的通关文牒,还有那份赤红刺目的和离书。
恰逢府中小厮跑来传信,是将军府大管事所书,信中言语急切:
“姑爷!出大事了!您为西域楼兰王备下的《敦煌飞仙图》,被安公子一把火烧了!王子三日后便要出席大朝会,此事关乎将军府与朝廷的颜面,关乎今后边贸——”
他静静听完,将信笺撕碎。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面前。
车帘掀起,苏晨的脸探出,眼眶通红:
“云霄,快上来。”
马车辘辘,驶向离开这座皇城的最后一段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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