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只当他性情严谨,不喜内帷繁琐,如今细想……
“母亲,”
萧明姝抬眼,笑容明媚,“大哥如今担着大理寺卿的职司,外头都说漕运案是圣上亲命的要案,千头万绪的。这等时候,怕是连用饭歇息都得挤时辰,哪还有心思理会院里添了个什么丫鬟、该安排什么差事?”
王氏一怔。
“女儿虽不知朝堂大事,却也听说过‘案牍劳形’四个字。”
萧明姝声音放软,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大哥这般辛劳,母亲不心疼,倒先操心起丫鬟的差事来了。若让大哥知道,怕是要寒心呢。”
一番话说得王氏脸色微赧,不由嗔道:“你这丫头,倒编排起母亲不是了。”
“女儿不敢。”
萧明姝笑着挽住母亲手臂,“女儿只是想着,大哥那样的人物,满长安谁不赞一声‘萧郎如玉,前程似锦’?莫说寻常官家小姐,便是郡主县主,怕也有不少青眼相待的。可大哥如今二十有二,院里却连个通房也无,外头人提起,谁不夸萧家家风清正、公子端方?”
王氏神色稍霁。
这话确是实情,萧珩年少有为却不近女色,在世家子弟中实属难得,也为萧家挣足了清名。
“再者,”
萧明姝眼波流转,想起前日生辰时大哥立在门外静听的身影,还有那似有若无掠过沈青芜的一瞥,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却只笑道,“大哥那般眼界,将来婚事必是父亲母亲仔细斟酌的。如今既无心于此,母亲又何必急着塞人?平白惹大哥烦心不说,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家急切了。”
王氏被女儿说得心绪渐平,细想确是这个理。萧珩的婚事,关乎萧家未来,必要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岂能因个丫鬟惹他不快?
至于杨妈妈那里,赏些东西安抚便是。
“罢了,”王氏轻拍女儿手背,“你倒是比你母亲想得周全。”
萧明姝抿唇一笑,转而说起今日打算去西市玲珑阁看新到的绣样,又提起裴清婉邀她过两日去赏红叶。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先前那点忧闷便散在秋光里。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萧明姝方起身告辞。出了正房,夏蝉随侍在侧,主仆二人缓步往回走。
行至园中那座小巧的藕香榭时,萧明姝脚步微顿。
榭旁一池秋水,几茎残荷犹立,莲蓬已黑褐,偶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衬着日渐转红的枫叶,倒是一幅初秋好景致。
她忽然想起沈青芜那双沉静的眼,还有那六个活灵活现的布偶娃娃。
大哥……当真无心儿女私情么?
她轻轻摇头,将这点思绪甩开。
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是她该深究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红叶之约,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夏蝉,”她轻声吩咐,“回去把前儿做的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的披风找出来,再搭那对红宝耳坠。”
“是,小姐。”"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云裳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怒气。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清辉,以及远处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珩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
书房内烛火通明,张文谨已卸了官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见萧珩步入,他连忙起身拱手:“深夜叨扰萧大人,实是心中有一旧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着或与大人如今所虑之事……或有可参照之处,故冒昧前来,与大人闲谈几句。”
“张大人客气,请坐。”萧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于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并不急于催促。
张文谨端起茶盏,却不饮,似在斟酌词句,缓缓道:
“说来也是前年的一桩旧案了。彼时京中几处米行闹出风波,售卖之米不洁,致百姓染疾。下官当时奉命协理此案,经办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关节。”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回忆卷宗上的条目:
“涉事米行的东家,皆称是底下采买之人贪利妄为,私下勾连所致。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管事,认罪画押倒是爽快,账目、供词一应俱全,彼此指认也颇‘严丝合缝’,案子便这么结了。”
萧珩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只是,”张文谨话锋微转,语气更缓,却透着深思
“结案之后,下官偶尔翻看旧档,总觉得其中有些细节……耐人寻味。比如,那批出了问题的米粮,据仵作与老仓吏的零星记录,其霉变情状,不似寻常仓廪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潮湿密闭之处,久滞不动所致。而那几个认罪的管事,虽供称是从不明商人处购得,可这大批劣粮的来路,终究是笔糊涂账,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疑点:
“再有,那几家米行规模、路数各异,采买管事却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着实巧合了些。当时上峰催得急,民间亦需安抚,许多疑点……便未及细查。如今想来,若那批粮食本有正经来路,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变了质,又‘恰好’被人以极低价处置,流入市井……这中间的关节,倒是值得玩味。”
说到这里,张文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至此,语气恢复了平常:
“当然,此案早已了结,卷宗封存。下官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觉得,萧大人如今总揽全局,明察秋毫,或许于这类陈年旧案的细微之处,能比下官当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时,旧案中的些许不合常理之处,或能为眼下繁杂之事,提供另一种……审视的角度。毕竟,这钱粮流转、仓储运输之事,看似千头万绪,内里的道理,或许总有相通之处。”
他不再多言,只将那份欲说还休的暗示,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氤氲的茶气之中。
既点出了“潮湿密闭、久滞不动”可能暗指漕运环节,提及了劣粮来源的蹊跷与“正经来路”的可能,又将一切归于“推测”、“玩味”和“提供审视角度”,未曾坐实任何关联,进退裕如。
萧珩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深意?
张文谨这是在告诉他,一桩已结的霉米案,其根源可能直指漕运系统的某个黑手——官粮在转运中因故(或故意)损毁,再被私下处理牟利,最终让百姓遭殃。而当时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珩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已心领神会,“旧案卷宗,有时确如明镜,可照见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处,本官明日便调来一观,或能有所启发。”
见萧珩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张文谨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谦逊笑容:“大人明鉴。下官不过偶有所感,闲聊几句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当年多虑,贻笑大方,也请大人勿怪。”
又略坐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张文谨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萧珩回到书房,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之上。
旧案,霉粮,漕运,百姓……张文谨谨慎递过来的这条线,虽然隐晦,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将国之粮秣变为私利、转嫁损失于黎庶的毒计。
他走到案前,就着灯光,在摊开的漕运舆图上,于长安城东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一个看似了结的旧案,或许正是揭开当下漕运黑幕的关键裂痕。
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萧府各个角落。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心思。府中那些有几分颜色的丫鬟,表面上依旧做着分内的活计,私下里却都暗暗有了计较。
静姝院里,消息是三等丫鬟冬雀从茶水房听来的。这小丫头刚满十三,正是爱说爱闹的年纪,一进院子便叽叽喳喳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