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声音清凌凌的,不腻不娇,却自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裳被他看得心慌,勉强挤出一点笑,声音愈发娇柔:“公子……”
萧珩松了手。
所有兴致在那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转过身,自己系好中衣带子,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
云裳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冰冷,那层薄纱此刻重若千钧,裹着无尽的难堪。
“听不懂话?”萧珩已走到屏风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裳踉跄后退,抓起地上自己的外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净房。
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瞬间冲散了室内残留的那股甜腻香气。
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前却仍是那张清清爽爽的脸。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真是……魔怔了。
萧珩刚在寝房内坐定,外间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
“公子,”是常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理寺陈主簿来了,说有要事禀报,此刻正在前院候着。”
萧珩眸光一凝。他起身:“请陈主簿去书房。我稍后便到。”
“是。”常顺应声,却未立刻离去,身形在门外顿了顿。
萧珩换上一件沉香色联珠团窠纹蜀锦圆领袍,一边更衣,一边头也不回道:“方才沐浴,唤人不应。”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常顺却觉得后背蓦地一凉。
方才他自前院回来,恰撞见云裳那丫头捂着脸、衣衫不整地从院里跑出去,当时心头便是一咯噔。
此刻听公子这么不轻不重地一提,哪里还不明白——定是那丫头趁他与常安被临时叫去前院对账的空档,胆大包天地钻了空子!
他心中警铃大作,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多辩,只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沉:“奴才该死。绝无下次。”
萧珩系好衣带,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常顺觉得无所遁形。
“去吧。”萧珩只说了两个字。
“是!”常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心中已飞速盘算起今夜与明日当值的人手调整,务必要将公子这院子守得密不透风。
书房内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阴寒湿气。"
“属下在。”
“陈万财的家眷,立刻暗中控制保护,尤其其正妻与贴身管家,分开讯问,看能否问出‘斗笠人’或‘龙王’的线索。”萧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通知京兆府,以‘暴病身亡’为由,低调处理陈万财尸身,勿要声张。毒针与现场痕迹,交由器械司秘密查验。”
“是。”
“传令江南暗卫,重点查漕河之上,所有常年跑江南至长安线路的船帮、船商、漕丁,尤其是那些背景模糊、生意却做得不小的。五万石粮食,要悄无声息运出江南,分销各地,必有一条甚至多条隐蔽的运输线。找到这些‘鬼船’和线,才能摸到后面的‘龙王’。”
“属下明白!”常顺领命,又迟疑道,“公子,今夜之事……”
“对方越急,越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萧珩打断他,眸色深沉如夜,“只是下次,我们得更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万财的尸身,转身走向门外。
院中,老枣树的枯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马车候在巷口。萧珩上车前,回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院门,目光在那门楣不起眼的旧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再无波澜。
车厢内,他闭目倚靠,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陈万财临死前的恐惧、那声“龙王”、疾射而来的毒针、空荡的巷弄……无数画面与疑点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马车驶离西市,向崇仁坊萧府驶去。长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有些人,已永远沉入了这黑暗之中。
线,又断了。
但网,正在收紧。
八月初九,萧明姝十六岁芳辰。
天未亮透,萧府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朱漆大门洞开,管家领着仆役清扫门庭,洒水净道。
庭院里,秋菊开得正好,金盏、玉翎、瑶台玉凤各色名品,被花匠精心摆成“福寿长春”的图案。
回廊下新换了茜纱宫灯,白日里便已点起,映着廊柱上朱红底金粉绘的缠枝莲纹,富贵雍容。
静姝院里更是热闹。
萧明姝天蒙蒙亮便被唤起,沐浴熏香,绞面开脸。
王氏特意请了长安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来,为她梳了个时兴的惊鸿髻,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两侧各插一支累丝嵌宝蝴蝶簪。
身穿海棠红织金妆花缎袄,配月白绣折枝梅马面裙,颈上戴了赤金璎珞圈,腕上是羊脂玉镯。
对镜照时,镜中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最好的年华。
“小姐今日真好看。”夏蝉捧着妆匣侍立一旁,笑着奉承。
萧明姝抿唇一笑,眼中闪着光。
今日是她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又是与裴家定亲后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不同。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前院花厅里,王氏招待着几位相熟的夫人——永宁侯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国子监祭酒夫人等。后院暖阁里,则是萧明姝的天地,来了四五位闺中密友,都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小姐,正围坐着说笑,丫鬟们穿梭奉茶上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