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起漕运案,老弟你担着干系,辛苦!哥哥我在军中,也听闻了些许风声。这扬州转运仓里头,有个管库的小吏,名叫孙成……”他顿了顿,观察着萧珩的神色,见对方并无不耐,才续道,“此人官职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与他,倒有一段渊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回程时途径扬州,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随军的郎中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家宅简陋,却二话不说,将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转回春散’尽数取出与我敷用。那药甚是珍贵,据说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游方道人所赠,有奇效。敷上之后,血立时便止了大半,高烧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来,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王贲说着,神情恳切:“孙成此人,为官勤勉,胆子却小,素来谨小慎微。近日得知圣上着老弟查办漕运案,他身在转运仓,心中惶恐不安,辗转托到了我这里。不敢求老弟别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实陈情,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若萧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无不言,全力协助,只求无愧于心,不负皇恩。”
萧珩静静听着,手中白玉酒盏轻轻转动。孙成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彻查扬州转运仓官吏时,此人便在其中。
细查之下,发现他确曾收受过已“葬身火海”的扬州仓主簿李茂的一些“节敬”和“茶仪”,数额不大,属于官场上常见的灰色人情往来。
更深挖下去,此人胆小怕事,除了这点不甚干净的“常例”,并未参与漕运粮秣的大规模贪墨,与“龙王”那条线也无明显勾连。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萧珩明白。
漕运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鲸,而非这些随波逐流的小虾米。
若每个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严惩,牵扯过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王贲此举,名为报恩说情,实则是递出一个台阶,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个无关紧要、却于他有恩的小吏,萧珩则得了王贲一份隐形的善意,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位手握实权的将领,便能成为一丝助力。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