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侧身解释:“太太前段时间刚病愈,正在静养,不便亲自到门口接您,特意嘱咐我向您致歉。”
祝芙连忙道:“不用不用,表姨母是长辈,哪有让长辈接的道理。…请问,表姨母是什么病?严重吗?”
昨天她和表姨母只是简单聊几句,并未提及身体不适。
怪不得方少娴要求她来谭宅探望,而不是像前几年一样,两人约在外面见面。
周管家回答得谨慎:“具体的康复情况,还是等您见了太太,亲自问她比较好。”
祝芙只好不再多问,目光转向一侧。
车子正经过一片宁静的荷塘,九曲回廊连接着水中的亭台,不远处,一栋结合中式元素与现代玻璃幕墙的三层主宅在绿树掩映中显露轮廓。
祝芙忽然有些理解表姨母当年的选择——毕竟,谁能拒绝住在园林里呢?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再大的房子,对她而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张能安稳睡觉的卧室罢了。
车子最终停在那栋主宅前。
周管家引她入内,穿过挑高的门厅,停在一扇房门前。
祝芙隐约记得,这不是表姨母惯常的起居室。
管家轻轻叩门。
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女性开了门,侧身让开。
祝芙踏入房间,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飘来。
这是一间设施齐全的私人病房,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整齐地摆放,可调节的医疗床取代普通睡床。
方少娴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盖着薄被,脸上化着淡妆,病容却是脂粉遮不住的。
她看到祝芙,伸出苍白的手:“芙芙,快过来。对不起啊,姨母真是糊涂了,忘了让人接你…”
祝芙快走几步到床边,轻轻握住方少娴微凉的手:“姨母,您生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方少娴笑容温婉:“一点心脏上的小问题,发现得早,养养就好。你看你,哭什么,姨母还要骂你呢,怎么两年都不回来?光在电话里、微信里敷衍我,朋友圈也发得少,我想看看你都难。”
“您先别说我,”祝芙抹了把眼泪,固执地问,“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什么病?真的很快能好?您别像……别像妈妈那样瞒着我。我长大了,能承受的。”
听到她提起祝春亭,方少娴的眼眶也红了,但她迅速眨了下眼,将那点湿意压下去。
“是心脏瓣膜有点问题,现在医学发达,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我们这种人家,定期体检跟吃饭一样寻常,一有苗头就处理了,不会拖成大事。”
她见祝芙还是满脸不信,直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文件,“不信你自己看,最新的复查报告都在那儿,医生都说恢复得非常好,静养即可。”
祝芙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迟疑一下,还是拿起报告。
她看不懂前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医学术语,翻到最后一页的“医生总结与建议”。
诊断:心脏瓣膜修复术后。当前复查结果显示,心功能恢复良好,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建议:注意休息,遵医嘱服药,定期复查。预后良好。
祝芙对医学一知半解,但这总结性的话语看起来确实不像隐瞒重病。
她还是有点难受:“那您要好好养着,别操心太多事。”"
某天突然接到母亲旧友金叔叔的电话,得知母亲病重。
她请了假,跟着金叔叔一路辗转,抵达那个战火与疾病并未完全散去的非洲国家。
在一处由废弃学校改建的无国界医生站点里,她见到母亲。
祝春亭并非想象中病骨支离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明显,精神不错。
看到女儿突然出现,祝春亭先是愣住,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段时间,母亲似乎刻意放下所有重担。
她依然每天忙碌,查房、问诊、培训当地卫生员,但只要有空,就会拉着祝芙。
一起看老掉牙的露天电影,屏幕挂在大树上,周围坐满当地孩子;
一起在黄昏的草原边缘散步,看巨大的落日沉入地平线;
母亲甚至想办法弄来些稀缺的食材,给她做记忆里的家常菜。
祝芙那时天真地以为,母亲的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时已是癌症晚期,每天依靠大剂量的止痛药才能维持基本的活动和如常的神色。
她没有催祝芙回国上课,或许私心里,她也渴望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有最爱的女儿陪伴。
那些日子,祝春亭跟祝芙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年少时的梦想与窘迫,说选择学医的艰难与满足,说在战乱与疫病中见证的绝望与微光,说对女儿的愧疚与骄傲。
她说:“人这一生,能找到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是幸运的。妈妈找到了,这条路有点苦,但心里是满的。”
她也说:“不要被任何关系束缚住,哪怕是爱。真正的爱应该让你更自由,而不是更沉重。”
她还笑着说:“妈妈这辈子,任性过,后悔过,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下你,还有选择走这条难走的路。”
去世前一天,母亲精神格外好,拉着祝芙坐在星光下,用彩色的细绳给她编了一头俏皮的脏辫,说明天附近的镇子有集市,要带她去逛逛,买她喜欢的手工毯子。
可当晚母亲就病体难支,她握紧祝芙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我的芙芙…只要自由,快乐。”
后来,祝芙在金叔叔和其他几位无国界医生同事的帮助下,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带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到H市。
下葬那天,方少娴出现了。
那是祝芙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却在看到墓碑上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瘫坐在墓碑前,又哭又笑地用家乡方言,颠三倒四地咒骂着祝春亭,“憨包”、“蠢货”、“没良心的短命鬼”,骂得声嘶力竭,哭得毫无形象,像是恨不得把埋在地下的人揪出来再吵一架。
那时,祝芙才知道,这位优雅又尖锐的贵妇,对母亲有着何等复杂浓烈的情感。
“妈。”
祝芙擦干净墓碑上的最后一点灰尘,干脆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碑石,就像靠在母亲怀里。
“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学位马上就能拿到,以后…我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人。”
微风拂过,洋桔梗的花瓣轻轻颤动。
“我…我分手了。你会不会要说我傻?自找苦吃。我知道啦…就是有点没出息,还会想他。”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的。你女儿别的不行,心大,随你。”"
关门前,丽娜对她微微颔首:“Flora小姐,请注意安全。”
“再见。”
祝芙升起出租车的车窗,没有回头。
一路顺利抵达罗斯底机场。
她取到预订好的机票,上午10点飞往国内的航班。时间还算充裕。
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她摸出手机,微信电话打给陆婵。
电话瞬间被接起。
“喂?芙芙!”陆婵声音的活力十足。
“婵婵,准备接驾!”祝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飞扬。
“哇靠!”
陆婵的声音瞬间拔高,“你真回来了?你家那位…肯放你回来?”
作为祝芙多年密友,她对Lysander的“难缠、控制狂、大变态、没人性”有着深刻认知。
“没跟他‘肯’。我给他留了言,放在他书桌上了。”
“你真怂!”陆婵嗤笑一声,“祝小芙,你当面锣、对面鼓都不敢,偷偷溜了?”她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祝芙小声反驳,“等我过安检,上飞机前,我就给他发信息,然后……拉黑!”
“行吧行吧,你能迈出这一步,姐们儿给你放鞭炮。”
陆婵妥协得快,“你几点到?明天我专门伺候您老人家。”
祝芙简单说了行程。
她的航班不需要转机,直飞国内后应该是当地时间凌晨五点,她计划着回公寓休息一下,下午和晚上可以跟陆婵见面。
陆婵夸下海口:“我都想好了,Pulse酒吧新来几个特绝的模子,你在国外两年都落伍了,肯定没见过!回来姐们必须带你见见世面!”
“当然没见过!我回去要染头发,做亮晶晶的夸张美甲,还要喝酒喝到天亮!被他管得头发都得是黑长直,指甲颜色稍微跳点他就要皱眉头……”
“好好好,都依你!保证带你玩个尽兴!”
广播里传来提醒她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祝芙:“不说了,要准备登机了。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安检口走去。
流程顺利,她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看着玻璃窗外庞大的飞机,此时,离登机还有约十分钟。点开与Lysander的聊天界面,上面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前天他发来的简短短信“落地,晚归。”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斟酌着措辞。打打删删,总觉得不够解气又或者太过软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陡然亮起,伴随着沉闷的震动。
Lysander。
他怎么会现在打来?丽娜汇报了?还是……他察觉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