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舟在桌对面倒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从袖子里摸出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沈芷衣凑过去看。
“你记了什么?”
顾兰舟把册子推过来。上面写着:“冬至。一钱五分铺。裴钰刻碗底。棠棠说年年养蛐蛐叫常胜。”旁边画了一只碗,碗底拖着一条长长的触须。
沈芷衣把他的册子翻到前面几页。有一页写着“棠棠问会不会对姐姐好”,有一页写着“大哥说放蛐蛐咬人”,有一页写着“裴钰学揉面,第八下像了”。每一页都只有寥寥几行字,旁边配着歪歪扭扭的画。画里的人都没有五官,但沈芷衣能认出谁是谁——裴钰的腰带上有白鹤,沈棠棠的嘴角有梨涡,周奶奶的围裙上绣着桂花。
她把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日期是两年前。
“江南。雨。遇见一个人。”
旁边画着一个女子,站在屋檐下躲雨。没有画五官,但她的姿态沈芷衣认得——微微侧着头,像在听雨声,又像在等什么人。那是她自己。
沈芷衣把册子合上放回顾兰舟袖子里。
“吃饭。饺子凉了。”
饺子确实凉了。但醋是温的。顾兰舟带来的糯米醋,装在陶罐里,用热水温着。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江南的雨落在北方的青石板上。
回去的路上,沈棠棠和裴钰经过朱雀街。一钱五分铺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锁,门楣上的枣木招牌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一钱五分”那行小字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沈棠棠知道它在。
竹里馆的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雪团先跑进去了,蹲在门槛上等他们。门楣上的竹片轻轻晃着,“竹里馆”三个字被月光洗过,笔画里嵌着的墨迹已经干透了。
裴钰把刻刀收进刀鞘,放在书案上。刀鞘挨着沈棠棠的小本子,枣木的颜色跟杏黄封面挨在一起。窗外竹影摇动,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落了一地碎银。雪团跳上桌,在刻刀和小本子之间蜷成一团,黑靴子似的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搭在鼻尖上。沈临风回来的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沈棠棠被雪团踩醒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映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光。雪团蹲在她枕头边,一只黑靴子似的爪子搭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它最近养成了新习惯——每天天亮前要出去巡视一圈竹里馆的院子,巡视完了回来睡觉。今天大概是发现门关着出不去,就把沈棠棠当门铃使。
沈棠棠把猫爪子从脸上拿开,翻了个身。裴钰已经起了,外间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他在准备早膳。自从周奶奶教会他煮鸡丝粥以后,早膳就变成了他的活。一开始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鸡丝撕得有手指头粗。现在粥熬得刚刚好,鸡丝撕得细细的,葱花单独放在小碟子里——因为沈棠棠不吃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