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银子。”沈砚之忽然说。
顾兰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次说,你帮人写信,一月能挣三两银子。”
“是。”
“三两银子,在京城养不活两个人。”
顾兰舟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顾兰舟放下酒杯。他看了看沈芷衣,沈芷衣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圈。他又看了看沈砚之。
“我不是来京城养她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她是京城长大的,她的根在这里。她为了我去江南,在江南吃不惯住不惯,什么都不惯。但她从来不抱怨。”他顿了顿,“她可以不抱怨,我不能当没看见。”
沈芷衣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所以我来京城。不是为了让她养我,是为了离她的家近一点。她想了,随时可以回来。三两银子在京城确实养不活两个人,所以我除了写信,还帮人抄书、写状子、写碑文。什么都写。”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文体格式。“上个月挣了四两二钱。下个月可能多一点,可能少一点。但我会让她过好。”
沈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画眉在枣树枝上叫了一声。雪团在裴钰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黑靴子似的爪子。
沈砚之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
“食盒第二层。”
顾兰舟愣了愣,打开食盒第二层。里面是一把钥匙。
“朱雀街后面那条巷子,梧桐巷,第三家。院子不大,三间房。离这里近,离沈家也不远。不是送给你们的,是租。租金从你挣的钱里扣,一个月二钱银子。扣满了十年,院子归你。”
顾兰舟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沈大人——”
“叫大哥。”沈砚之把酒杯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芷衣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委屈。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他看了一眼沈棠棠,“棠棠会让裴钰放蛐蛐咬你。”
沈棠棠用力点头。
沈砚之走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朱雀街尽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
顾兰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沈芷衣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掰开,钥匙躺在他掌心里,被汗洇湿了,铜面上映着朱雀街的夕光。
“大哥以前从来不跟人开玩笑。”沈芷衣说。
“刚才那是玩笑?”
“最后那句。放蛐蛐咬你。是玩笑。”
顾兰舟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收得很小心,像收一件易碎的东西。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嚼。
“五星半。”
沈棠棠笑了。裴钰也笑了。雪团被笑声吵醒,不满地咪了一声,从裴钰膝盖上跳下来,踩着顾兰舟的鞋面走过去。在他鞋面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梅花印。
梧桐巷的院子,沈棠棠是第三天去的。
沈芷衣和顾兰舟已经搬进去了。院子确实不大,但有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枝头挂满了青皮石榴,有的已经开始泛红。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琴——不是沈芷衣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把,是一把新琴,漆面光洁,琴弦银白。
“顾兰舟买的。”沈芷衣说,“城南琴行的旧琴,他修了两个月。上弦上漆都是自己学着做的。”
沈棠棠蹲下来看那把琴。琴的龙池里面贴着一小片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是顾兰舟的——工整,但缺少锋芒,像他的人一样。
“芷音。”
沈棠棠抬头。“不是‘芷衣’吗?”
“他说‘芷音’比‘芷衣’好。衣裳的衣是穿在外面的,音乐的音是从里面出来的。”沈芷衣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的一声,像石榴叶子被风吹动。“他总说这种话。不是甜言蜜语,就是……他真的这么想。”
沈棠棠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顾兰舟的字写得比裴钰好,比沈砚之差,比沈芷衣差得更多。但他写的“芷音”两个字,每一笔都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她忽然明白了姐姐说的“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好”是什么意思。在顾兰舟面前,沈芷衣不用当京城第一才女。她可以弹一把旧琴修成的琴,可以住三间小院,可以吃不惯江南菜就皱眉头,可以让自己的名字被写成一个不一样的“芷音”。
沈棠棠从梧桐巷出来,穿过朱雀街回竹里馆。经过一钱五分铺的时候,看见顾兰舟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木牌。
木牌是枣木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字。
“一钱五分。”
字是他自己刻的。刻得很深,笔画转折处有些生硬,但每一刀都很干净。木牌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陈皮一钱五分。甘草一钱五分。人情一钱五分。”
沈棠棠蹲下来,看着那行小字。
“人情一钱五分是什么意思?”
顾兰舟用砂纸打磨着木牌的边缘,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他膝盖上。“你定的。枣花酥的陈皮一钱五分,酱牛肉的甘草一钱五分。都是刚刚好的分量。”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人情也是一样。多了腻,少了淡。一钱五分,刚刚好。”
沈棠棠把木牌接过来。枣木温润,带着打磨后的余温。她把它挂在铺子门楣上。不高不低,刚好是每个人进门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画眉从枣树枝上飞下来,落在木牌上,歪头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叫了一声。
裴钰下值回来,远远看见铺子门楣上多了一块木牌。他走近了仰头看,看了很久。顾兰舟还在门口磨别的东西,裴钰在他旁边蹲下来。
“顾大哥。”
顾兰舟停下砂纸。
“你收不收徒弟?”
“学什么?”
“刻字。”
顾兰舟看了看他。“给谁刻?”
裴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说,但顾兰舟看见了沈棠棠小本子里夹着的那根竹签。糖兔子的竹签,系着红绳。红绳是她自己系的,结打得歪歪扭扭。
“明天下午来。带上刻刀。”
裴钰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一把刻刀。刀是在朱雀街铁匠铺买的,刀刃开得很利。他握着刀在木片上试了一下午,刻废了七块木片。第八块终于刻出了一个完整的字——“棠”。
歪歪扭扭的,木屑沾了一身。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木片被汗洇湿了,字迹晕开一点点。
雪团蹲在窗台上看完了全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