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风低头看了看雪团。雪团正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的呼噜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跟你一样。学得慢,但学得会。”
裴钰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夸猫。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烧刀子已经不辣了,胃里暖烘烘的。
沈棠棠从厨房里端出饺子。是下午和周奶奶一起包的,三种馅。她把“棠”字碗放在裴钰面前,“酱牛肉”碗放在三哥面前,自己用“桂花酿”碗。沈临风夹了一个饺子咬开。
“羊肉大葱。”
“嗯。周奶奶调的馅。”
“比北境的好吃。北境的饺子皮厚,馅少,咬三口见不到肉。”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裴钰。”
裴钰坐直了。
“棠棠从小不会做饭。她煮的粥能把米煮成锅巴。她要是给你煮粥,你别喝。”
沈棠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三哥一脚。沈临风没躲。
“但她会吃。她说好吃的,一定是好的。她要是说你养蛐蛐养得好,那就是真好。”
裴钰把筷子放下。“她说过。宫宴那天。她说常胜品相不错。”
沈临风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烧刀子喝完。碗底“酱牛肉”三个字被酒洇湿了,笔画微微晕开。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她就是喜欢你。”
裴钰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沈棠棠低头吃饺子,耳朵也红了。两个人红着耳朵坐在桌边,中间隔着一碗饺子汤。雪团从沈临风膝盖上跳下来,踩着裴钰的鞋面走过去,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趴下来,尾巴搭在裴钰手腕上。
沈临风看着他们。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院子亮得像白天。竹叶上的冰凌折射出细碎的银光,枣树枝上的雪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
“明天我回沈家。你俩也来。”
“带什么?”沈棠棠问。
“带你们自己就行。”他站起来,战袍披在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裴钰一眼。
“酒量不错。下次喝北境的马奶酒。”
裴钰点头。点得很用力。
沈临风走了。雪地上多了一串新脚印,左脚的印子还是比右脚浅一点。雪团蹲在门槛上看他走远,尾巴一甩一甩的。
裴钰把桌上的碗收起来。沈临风用的那只“酱牛肉”碗底有一小圈酒渍,他把碗翻过来看了很久。
“三哥说我酒量不错。”
“他哄你的。你喝了两碗脸就红了。”
“那他为什么说不错?”
沈棠棠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木盆里。“因为他喜欢你。”
裴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棠棠洗碗。她洗碗的手法比揉面好不了多少,碗沿在她手里滑来滑去。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底的字都单独用指尖擦过。“棠”字擦三遍,“常胜”擦三遍,“酱牛肉”也擦三遍。
他把雪团从椅子上抱起来,雪团不满地咪了一声。窗外月光很亮。竹丛沙沙响,常胜在屋里叫了一声。
除夕那天,沈家正堂摆了两桌。
沈母亲手写了菜单——红烧肉、酱牛肉、清蒸鲈鱼、羊肉大葱饺子、枣花酥、桂花酿。她写菜单的时候沈棠棠在旁边磨墨。沈母的字是簪花小楷,跟沈芷衣的一模一样,只是笔画慢一些,像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要想一想。
“你姐姐的字比娘好了。”沈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小时候练字坐不住,我就拿枣泥酥哄她。写一张给一块。”
沈棠棠把磨好的墨挪开。“那我呢?”
“你不用哄。给吃的就坐得住。”
沈棠棠想了想,确实。
沈芷衣和顾兰舟到的时候,石榴枝上还带着梧桐巷的雪。顾兰舟怀里抱着一盆水仙,是他在梧桐巷院子里养的,赶在除夕开花了。水仙养在粗陶盆里,盆底刻着两个字——“芷音”。裴钰认出了那个字迹。顾兰舟自己刻的。他的刻刀功夫近来长进不少,“芷”字的草字头和“音”字的上半部分已经能刻出笔锋了。
他把水仙放在正堂的案几上。沈母看了很久。
“你是顾兰舟。”
“是。伯母。”顾兰舟拱了拱手,袖口上沾着水仙的泥土。
沈母没有说“坐”,也没有说“喝茶”。她站起来走到水仙前,低头看了看盆底的字。
“这个‘芷’字,刻错了。”
顾兰舟愣了一下。“请伯母指正。”
“芷衣的芷,草字头底下是一个‘止’。你刻的是一个‘之’。”沈母的手指虚虚点在那个字上,“但‘之’比‘止’好。‘止’是停下来的意思。‘之’是往前走的意思。”
顾兰舟看着那个字。“我刻的时候没有想。只是觉得这一笔应该连上去。”
“那就是心里想让她往前走。”沈母坐回去,“坐吧。喝茶。”
顾兰舟坐下来。沈芷衣在他旁边坐下,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的手上有刻刀磨出的新茧,中指第一指节处一道细细的刀痕——是刻“音”字最后一笔时刻滑了留下的。她的手覆在那道刀痕上。
沈砚之带着妞妞进来的时候,妞妞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糖葫芦是苏氏在朱雀街买的,山楂外面裹着亮晶晶的冰糖,芝麻撒得密密麻麻。她一进门就直奔沈棠棠。
“小姑姑!糖葫芦给你咬一口!”
沈棠棠咬了一颗。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冰糖在齿间咯吱咯吱碎开。
“好吃吗?”
“好吃。”
妞妞满意了,举着糖葫芦又去找沈芷衣。“大姑姑也咬一口!”沈芷衣咬了一颗。顾兰舟在旁边看着,妞妞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
“姑父也咬!”
顾兰舟愣了。妞妞叫的是“姑父”。他看了看沈芷衣,沈芷衣正低头喝茶,耳朵尖红着。
他咬了一颗。山楂很酸,冰糖很甜。
沈临风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新袍子,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左腿走路的时候还是慢半拍。沈母看见小儿子的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酱牛肉往他碗里多夹了几块。沈临风把牛肉吃了。
“北境的牛跟京城的不一样。那边的牛有草香。”
“是甘草的草。”沈棠棠接了一句。
沈临风看了妹妹一眼。“对。甘草的草。”
年夜饭吃到一半,妞妞趴在沈棠棠膝盖上睡着了。雪团从竹篮里跳出来,在妞妞脚边蜷成一团。常胜在裴钰袖子里叫了一声——他把它带来了,罐子揣在袖中,常胜隔着罐壁听见外面的热闹,时不时叫一声应和。
沈母放下筷子。“守岁还早。棠棠,你小时候过年最爱放烟花。三哥带你放的。”
沈棠棠记得。那时候沈临风还没去边关,过年的时候带她去后院放烟花。她不敢点引线,三哥就握着她的手一起点。点着了两个人一起跑,跑远了回头看见烟花冲上天,她拍手,三哥在旁边笑。
“今年还有烟花吗?”她问。
沈砚之放下酒杯。“有。”
后院雪地上摆了一排烟花筒。沈临风蹲下来点引线,左腿跪在雪里,右腿弓着。他的手法很稳,火折子凑上去引线嗤嗤冒火花,然后站起来退开。退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稳了。
烟花冲上天。红的绿的紫的,在雪夜的天空炸开,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妞妞被响声惊醒,从沈棠棠膝盖上抬起头,看见满天的烟花,嘴巴张圆了。
“小姑姑!烟花!”
沈棠棠抱着她仰头看。裴钰站在她旁边,袖子里常胜叫了一声。顾兰舟站在沈芷衣身后,把她领子上的雪拂掉。沈砚之扶着沈母,苏氏靠在他旁边。沈临风站在最前面,烟花的光映在他眉骨的疤上,明明灭灭。
沈棠棠忽然想起三哥捡到的那只沙鸡。翅膀冻伤了飞不动,养好了绕着他飞了三圈,然后往南飞了。三哥没有往南飞。他每年冬天往北走,回到有风沙和冰雪的地方。今年他往南飞了一次。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气味,雪地上落了一层彩色的纸屑。
沈临风转过身。
“裴钰。”
“在。”
“扶我一把。腿有点僵。”
裴钰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沈临风的左臂搭在他肩膀上,很沉,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两个人走在雪地上,一个步幅大一个步幅小,但走得很慢,脚印叠在一起。
“北境的风很大。”沈临风的声音很低,只有裴钰听得见,“吹在脸上像刀子。但吹久了就不觉得疼了。不是风变小了,是脸皮厚了。”
裴钰扶着他慢慢走。
“棠棠小时候很爱哭。摔一跤哭,蛐蛐跑了哭,姐姐不让她吃第二块糖也哭。后来不哭了。不是不爱哭了,是学会了躲起来哭。”沈临风停了一下,“你见过她哭吗?”
“见过。长公主茶会那天。她蹲在回廊柱子后面。”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蹲在旁边。”
沈临风点了点头。“那就对了。她哭的时候不需要人哄。需要人蹲在旁边。”
走到正堂门口,沈临风把胳膊从裴钰肩膀上放下来。他看着裴钰。
“我明天回北境。”
“这么快?”
“边关离不开人。回来看看,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裴钰手心里。是一把钥匙,铜质的,磨得很光亮。
“北境军需库的钥匙。不是给你的,是给棠棠的。库里有一坛酱牛肉,明年秋天送到京城。她爱吃。”
裴钰握着那把钥匙。铜钥匙被沈临风的体温捂热了,齿槽里嵌着边关的风沙。他把它收进荷包里,和沈棠棠的糖兔子竹签放在一起。
“三哥。酱牛肉的甘草,放多少?”
沈临风想了想。“一钱五分。”
“跟陈皮一样。”
“嗯。棠棠定的分量,都是刚刚好的。”
守岁的时候,沈棠棠和裴钰坐在沈家后院的石凳上。雪已经不下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枣树的枝丫上挂着沈母系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飘动。
“三哥明天走。”
“嗯。”
“他给了你什么?”
裴钰从荷包里掏出那把钥匙。沈棠棠接过去对着月光看。铜钥匙很小,齿槽磨得光亮——不是新磨的,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光泽。
“军需库的钥匙。他说库里有一坛酱牛肉,明年秋天送到京城。你爱吃。”
沈棠棠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铜钥匙硌着掌心。三哥在边关的每一天,大概都会把这把钥匙握在手里摩挲。想家了,摩挲一下。受伤了,摩挲一下。收到信了,摩挲一下。钥匙上的光泽是他一年一年摩挲出来的。
她把钥匙系在荷包上,和糖兔子的竹签、刻着“棠”字的枣木片挨在一起。走起路来钥匙碰着竹签碰着木片,叮叮当当的,像三哥在远处说话。
“裴钰。”
“嗯。”
“明年秋天,酱牛肉到了,分一半给周奶奶。卖了的钱攒着。”
“攒着干什么?”
沈棠棠想了想。“给三哥打一把新刀。他左腿伤了,刀要轻一点的。”
裴钰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小,掌心里硌着那把钥匙。月亮很亮,枣树枝上的红布条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