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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来竹里馆是立夏前一天。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很久门楣上的竹片。“竹里馆”三个字被雨水淋过被太阳晒过,竹面颜色比去年深了,“竹有节人有恒”那行小字填着的墨迹微微褪了,笔画反而更清楚。他看完低头进门,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坛酒。梨花白。裴母今年春天新酿的。

“娘让送来的。说竹里馆有竹笋,梨花白配笋好。”裴珩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院子里的竹丛。新竹已经比老竹还高了,竿子上的白霜还没褪尽,风一吹沙沙响。雪团从竹丛里钻出来,黑靴子似的爪子上沾着泥土,蹲在裴珩脚边仰头看他。

裴珩低头看猫。“这就是雪团·四黑?”

裴钰点头。

裴珩把手伸过去,雪团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蹭了一下。裴珩的手很大,雪团的脑袋在他掌心里像一颗毛球。他轻轻揉了揉猫的头顶,雪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大哥来信了。”

裴钰坐直了。

“北境春汛过了。他问你好。”裴珩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裴钰启”,字是裴琰的——笔画粗硬,撇捺都带着北境的风。

裴钰拆开信。很短。大哥的信永远很短。

老五。春汛过了,边境无事。听说你养蛐蛐养出了名堂,刻字也刻出了名堂。你嫂子说你给她刻了一枚闲章,她很欢喜。刻字费眼,不要熬夜。大哥。

裴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大哥在信里说了三件事:边境无事,听说你养蛐蛐养出了名堂,不要熬夜。三件事,一件事比一件事小。最大的是边境平安,最小的是不要熬夜。但他在“不要熬夜”四个字上看了最久。大哥在北境戍边,春天防春汛,秋天防秋掠,一年到头睡不了几个整觉。他跟弟弟说不要熬夜。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裴钰启”三个字,大哥写的时候大概也是夜深了,烛火底下笔画的收梢微微颤抖。裴珩没有看弟弟的脸,他低头看着雪团。雪团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伸手挠了挠,猫的呼噜声更响了。

“娘说,今年端午包粽子。竹里馆有什么想吃的馅?”

裴钰想了想。“红枣。”

“棠棠呢?”

“豆沙。”

裴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嫂子说,你那枚闲章刻得好。印出来线条干净。”他顿了顿,“她说比翰林院的人刻得好。”

裴钰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大嫂江映月是翰林院学士的女儿,从小看着印章长大的。她说比翰林院的人刻得好。裴珩走了。深绯色的官服消失在竹丛后面。雪团蹲在门槛上看他走远,尾巴搭在爪子上。石桌上那坛梨花白在太阳底下晒着,坛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棠棠从一钱五分铺回来,看见石桌上的酒坛,看见裴钰手里攥着一封信。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掰开。信纸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大哥的字迹微微晕开。“不要熬夜”四个字被洇得最厉害。

她把信纸摊平在膝盖上晾着。竹叶的影子落在信纸上摇摇晃晃,像大哥在边关的烛火。她忽然想起沈临风眉骨上的疤,走路时左腿慢半拍。裴琰在北境十二年,身上有多少疤,信上一个字都没写。他只写“不要熬夜”。

她把信纸晾干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裴钰的《蛐蛐饲养纪要》旁边。

“裴钰。”

“嗯。”

“端午我们包两种粽子。红枣的和豆沙的。给大哥寄一篮。”

裴钰抬头看她。她蹲在石桌旁边,裙摆上沾着朱雀街的泥土,手指缝里嵌着荠菜汁的绿。她刚才在一钱五分铺帮周奶奶择荠菜,择了一大盆,手指都染绿了。

“北境那么远,寄过去会坏。”

“用酱牛肉的坛子装。酱牛肉能从北境寄到京城,粽子就能从京城寄到北境。”

裴钰想了想。酱牛肉走了几千里路,从北境到京城,带着边关的风沙和甘草的甜。粽子从京城到北境也要走几千里路,带着竹叶的香和红枣豆沙的甜。

他忽然觉得“流转”这个词真好。东西从一个人手里流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座城流到另一座城。酱牛肉从北境流到京城,竹霜从竹里馆流到一钱五分铺,刻刀从顾兰舟手里流到他手里,蛐蛐草从城外的山坡流到常胜的罐子里。每一件东西都在走自己的路,带着第一个人手心的温度,走向下一个人的掌心。

他在《蛐蛐饲养纪要》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万物流转。皆有来处,皆有归处。”

沈棠棠凑过来看。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画了很多小点,每个小点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

“这是什么?”

“流转图。每一个点是一样东西。尾巴是它走过的路。”

裴钰把本子拿过来看。那些拖着尾巴的小点像一群蝌蚪在纸上游,从这一页游到那一页,从这个人游到那个人。他把本子合上。

端午的粽子包了整整一下午。周奶奶调的糯米,沈母泡的红枣,苏氏炒的豆沙。沈棠棠负责包,她包的粽子有三角的有四角的,有的漏米有的散架。裴钰负责拆了重包。他包粽子的手法跟刻字一样,先把粽叶弯成漏斗,填米填馅再填米,手指按住叶角翻折过来,马莲草绕三圈系一个活结。系完了检查一遍,漏米的拆了重来。

包好的粽子分成三篮。一篮留在竹里馆,一篮送到梧桐巷,一篮装进酱牛肉的坛子里——坛子洗干净了,坛底的酱色渗进陶胎里洗不掉,反而成了底色。裴钰在坛身上刻了两个字:“北境。”刻完了用粽叶把坛口封严,麻绳扎紧。

沈棠棠看着那只坛子。坛子从北境来,装着酱牛肉,带着甘草的甜。现在它要回北境去了,装着粽子,带着竹叶的香。

“大哥会知道是你刻的字吗?”

裴钰想了想。“会。他认得我的刀痕。”

沈棠棠伸手摸了摸坛身上“北境”两个字。刻得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稳。坛子走几千里路,这两个字会在马背上颠簸,在风沙里磨损。等到了大哥手里,笔画里大概会嵌进边关的沙。那就是刀痕里又多了一层痕迹。

傍晚,他们把坛子送到驿站。驿卒把坛子接过去登记——“北境军需库转裴琰将军。内装粽子。”写完了看了看坛身上的刻字,又看了看裴钰。

“你刻的?”

裴钰点头。

“手艺不错。到了北境我让他们轻拿轻放。”

裴钰把那坛粽子交出去。坛子在驿卒手里晃了一下,坛底的酱色透过粽叶的缝隙露出来,像一坛子泥土里长出了新叶。他站在那里看着驿卒把坛子搬上车,车轮辘辘碾过驿道的石板。坛身在车厢里轻轻晃着,“北境”两个字在夕阳里一明一暗。

竹里馆的桃枝今年没开花。裴钰说移栽第一年不开是常事,根还没扎稳。沈棠棠每天浇水的时候蹲在旁边看,桃枝长了新叶,叶片比移栽时多了三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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