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竹里馆的竹子发了新笋。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是从那几竿老竹的根部悄悄冒出来的。先是土面隆起一道细细的裂缝,然后裂缝里探出一个褐色的尖,裹着毛茸茸的箨叶,像一只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脚。沈棠棠每天早上去数,数了三天数目都对不上——因为雪团也去数。它用爪子把冒尖的笋扒出来看,看完不埋回去。被扒出来的笋尖晒了太阳就蔫了。
裴钰用刻废的竹片给每根笋围了一圈小篱笆。雪团蹲在篱笆外面看,尾巴甩来甩去,但伸不进爪子了。它绕了一圈找到一个缝隙,把脸挤进去,胡子碰着笋尖打了两个喷嚏,退出来蹲在篱笆旁边生闷气。沈棠棠在小本子里记了一笔:“雪团与春笋首战,笋胜。”
一钱五分铺的春季菜单是沈棠棠和周奶奶花了一整个下午定下来的。枣花酥照旧,酱牛肉照旧,手擀面照旧。新加了三样:荠菜馄饨、香椿拌豆腐、桃花酥。荠菜是周奶奶早上去城墙根底下挖的,带着露水,根上还沾着泥。香椿是朱雀街菜贩子从城外摘的,嫩得掐出水。桃花是裴钰从掌珍司的桃林里摘的——掌珍司养禽鸟也管果园,桃花开得太密要疏花,他挑完整的摘了一小篮回来。
沈棠棠把桃花瓣洗干净了拌进糖馅里,包在酥皮里烤。烤出来花瓣的颜色从粉褪成了淡紫,咬开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然后是甜。她在小本子里写:“桃花酥·春季特供。花瓣褪色,苦后回甘。三星半。”写到星级的时候停了停,把“半”字描粗了一点。
裴钰尝了一个。“四星。”
“苦的。”
“苦完了甜。比一直甜的好。”
沈棠棠把他的评价也记在本子里。裴钰说话很少用形容词,但他说的每一句她都记得。以前是记在心里,现在记在本子里。“裴钰说:苦完了甜,比一直甜的好。”写完了她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只蛐蛐。这次画得不像蟑螂了,六条腿的比例对了,触须的弧度也对了。她对着常胜画的。
裴钰凑过来看,把自己的《蛐蛐饲养纪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开春以后画的常胜。常胜趴在竹桥上,触须一颤一颤的,他在旁边标注了触须颤动的方向和频率。画得比沈棠棠的还像。因为他每天给常胜换水的时候观察很久,连左后腿发力时胫节的弯曲角度都记住了。
“你画得比我好。”沈棠棠说。
“我每天看它。看久了就记住了。”
“你记蛐蛐比记人厉害。”
裴钰想了想。“人比蛐蛐难记。蛐蛐不会变。”
沈棠棠把小本子合上。窗外的竹笋又冒出来两根,雪团蹲在篱笆外面盯着,尾巴尖一颤一颤的。常胜在罐子里叫了一声。春天深了。
梧桐巷的石榴树发芽了。
顾兰舟在树下支了一张小桌,晴天的时候把刻刀和木料搬出来,一边晒太阳一边刻。他接了一桩活——给城南书坊刻版。刻的是《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刻在枣木板上,刻完了刷墨印在纸上。书坊老板说他刻得慢,但笔画干净,印出来边缘不糊。慢就慢点,反正《三字经》不急。他已经刻到“养不教,父之过”了。
裴钰下值以后常去梧桐巷。他刻字的速度比顾兰舟还慢,但手比以前稳了。过年前刻“棠”字的时候手指上缠满了白布,现在手指上茧子叠茧子,刻刀握上去像长在手上。他正在刻一块新木片,不是给自己刻的。
顾兰舟瞥了一眼。“给谁?”
“周奶奶。一钱五分铺的围裙挂钩断了,我给她刻一个新的。”
木片上已经刻了一个“周”字。裴钰刻的“周”字外框圆润,里面的“吉”字方方正正。顾兰舟看了看,把自己的刻刀递过来。
“用这把。你原来那把刀口钝了。”
裴钰接过来试了一刀。顾兰舟的刻刀比他的重,刀柄的枣木包浆发亮。他在木片背面又刻了两个字——“平安”。
顾兰舟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刻他的《三字经》。“养不教,父之过”刻完了,下一句是“教不严,师之惰”。他刻“严”字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个字的笔画多,两个“口”要刻得一般大小,下面的“敢”字笔画要收得住。
沈芷衣端着茶从屋里出来,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她看了看顾兰舟刻的版,又看了看裴钰刻的“平安”。
“你们两个的字越来越像了。”
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顾兰舟的字。确实有点像。不是笔画像,是落刀的力度像。不轻不重,刚刚刻进木头里。他想起顾兰舟说过的话——竹片比木头硬,比石头软,刻的时候力道要均匀。太轻刻不进去,太重竹片会裂。他练了一个冬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力道。
雪团从竹里馆一路跟过来,跳上石桌,在《三字经》的雕版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养不教”三个字上,顾兰舟把它轻轻拨开。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黑靴子似的爪子蜷在胸前。
顾兰舟把“严”字刻完了。印出来看了看,两个“口”一般大小,“敢”字的末笔收得干净。他把印好的样张夹进册子里。沈芷衣翻开那本册子,从第一页翻起。“江南。雨。遇见一个人。”旁边画着站在屋檐下躲雨的女子。“冬至。一钱五分铺。裴钰刻碗底。”旁边画着碗底拖着触须的碗。“梧桐巷。石榴树发芽。芷音。”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教不严,师之惰。芷音说我和裴钰的字越来越像了。”旁边画着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刻字,一个人旁边写着“顾”,一个人旁边写着“裴”。他们的手边各放着一把刻刀,刀柄都是枣木的。
沈芷衣把册子放下。“顾兰舟,你记这些干什么?”
顾兰舟正在收拾刻刀。他把刻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插回刀袋里,刀袋是沈芷衣缝的,青布,上面绣着一支兰花。绣得不太好,花瓣边缘有点毛,但兰花的姿态是对的。
“以前帮人写信,每写完一封都会记下来。写给谁,写的什么,写完了人家是什么表情。”他把刀袋卷起来系好,“后来不写信了,但记东西的习惯改不掉了。”
他顿了顿。“而且,你妹妹说过一句话。她说裴钰记蛐蛐比记人厉害,因为蛐蛐不会变。我觉得不对。人会变,所以更要记下来。记下来了,变了也不怕。”
沈芷衣看着他。石榴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有墨渍和刻刀的划痕。跟两年前在江南遇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那时候他的袖口是新的,手指上只有笔茧。现在他虎口有擀面杖茧,中指有刻刀茧,食指指腹有翻书翻出来的薄茧。
他变了很多。但他说“记下来了,变了也不怕”。
沈芷衣把他的袖子握住。握了一会儿松开,袖口的毛边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掌珍司的桃林开花的时候,裴钰带沈棠棠去看了一次。
桃林在皇城西北角,归掌珍司管。说是林,其实是一片果园,种着几十株桃树,还有梨树、杏树、枣树。裴钰每天点卯以后先来这里转一圈,看看花开了多少,果子结了多少,有没有生虫。这是他当上掌珍司主事以后给自己加的活。前任主事不管果园,觉得那是花匠的事。裴钰觉得既然归掌珍司管,就该管好。他管果园跟养蛐蛐一样,每天看,每天记。哪棵树先开花,哪棵树花期短,哪棵树的桃子甜,都记在他那本《蛐蛐饲养纪要》的背面。
沈棠棠第一次进皇城。她跟在裴钰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眼睛不敢乱看,手紧紧拽着他的袖子。裴钰感觉到袖子上的力道,放慢了脚步。经过一道垂花门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裴珩。裴钰停下来行礼,沈棠棠也跟着行礼。裴珩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弟媳,目光在沈棠棠拽着裴钰袖子的手上停了一瞬。
“去看桃花?”
裴钰点头。
“桃林东边那几株今年开得最好。西边的花期晚,还要等几天。”裴珩说完就走了。深绯色的官服在宫墙下渐渐走远。
沈棠棠小声问:“二哥怎么知道哪几株开得好?”
裴钰想了想。“他以前也管过掌珍司。刚入仕的时候,在这里待过半年。”
沈棠棠回头看了一眼裴珩的背影。大理寺卿,铁面判官,审案的时候能让犯人哭着求饶。他在掌珍司待过半年,每天清点禽鸟、巡查果园。她忽然觉得裴家的人都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裴钰在蛐蛐市集被老摊主们叫“裴小爷”,裴珩在掌珍司待过半年,裴琰在北境戍边十二年。他们好像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裴钰的地方是蛐蛐市集和竹里馆,裴珩的地方曾经是这片桃林。
桃林确实开得好。东边那几株老桃树,枝干虬曲,花开得密密匝匝。花瓣是粉白的,边缘染着淡淡的一线红。风一吹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锦。裴钰把落花拢了拢,挑完整的装进篮子里。
“周奶奶说桃花酥用将开未开的花苞最好。但我觉得落花也有落花的好。”他把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对着光看。花瓣很薄,光透过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沈棠棠蹲下来帮他拣。落花比花苞软,边缘有些微微卷曲,但颜色比花苞更深。她拣着拣着忽然说了一句:“苦完了甜。”
“什么?”
“你上次说桃花酥苦完了甜。落花比花苞苦,但颜色更深。”
她把一片落花放进篮子里。落花和花苞混在一起,粉的白的深粉的,深深浅浅。裴钰把篮子提起来,花瓣在篮子里微微晃动。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西边的桃林。西边的花期晚,枝头上全是花苞,粉嫩嫩地裹着,像无数颗小珠子。裴钰停下来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