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萤那口箱子,是让人从二楼扔下来的。
她站在楼底下,眼看着它摔在水泥地上,“啪”一声,锁扣弹开,衣服、书,还有**给缝的那只布老虎,撒了一地。昨天夜里刚下过雨,地还是潮的,积水从砖缝里渗出来,泛着一股土腥气。
“哎哟,我说什么来着,破箱子就是不撑摔。”
钱丽丽趴在二楼栏杆上嗑瓜子,瓜子皮混着唾沫星子往下掉,落在王婉萤鞋边。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弯着,嘴咧得很开:“嫌占地方就搬出去住呗,穷得连个箱子都看不住,还住什么大学宿舍。”
王婉萤没抬头。
她蹲下去,先捡书。大学语文,高数,还有那本《活着》,书角早翻卷了,旧书摊上淘来的。她拿袖口一点一点擦封皮上的泥,动作很慢,手很稳。
“跟她废什么话,土包子。”乔姗姗靠在宿舍门框上,抱着胳膊,脚边立着她那个四位数的新箱子,轮子擦得锃亮,“赶紧捡,别挡道,待会儿我们还要去逛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周蜜从楼洞里出来,蹲到王婉萤旁边,声音软塌塌的,又带点急:“王婉萤你别理她们,她俩就嘴快,心里真没什么。”
她捡起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抖了两下,又用两根手指捏着衣领,拎在半空看了两秒,才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怕碰,又带点嫌。
王婉萤没说话,只是把布老虎捡起来,掸了掸土,搁在箱子最上头。她站起来,看了周蜜一眼,说:“箱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蜜笑了一下,没接住,嘴角僵在那里。
钱丽丽“嗐”了一声,想接话,一时没找到词。乔姗姗翻个白眼,拽周蜜:“走了,跟她费什么话。”
王婉萤又蹲下,合箱子。锁扣坏了,按了两次,都弹开。
“啪。”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替她按住了箱盖。楼管赵姨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黑着脸,抬头扫了一圈二楼:“谁扔的?”
没人吭声。
“都不说是吧?行,我调监控去。”赵姨说着转身。
“赵姨,”王婉萤叫住她,“是我自己没搁好,掉下来的。”
赵姨看了她两秒,没言语,弯腰拎起箱子:“走,姨给你找根绳子捆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拿眼睛剜二楼:“再让我瞅见谁往楼下扔东西,整层通报批评。”
王婉萤跟在赵姨后头。路过值班室,赵姨从搪瓷缸里摸出个茶叶蛋,搁她手心里:“趁热吃。那仨孩子,嘴坏,心不坏。”
王婉萤捏着那个蛋,没吃,掌心烫得发疼。
回宿舍,钱丽丽趴在桌上打游戏,乔姗姗对着镜子涂脸,周蜜靠在床头划手机。三个人谁也没抬头。王婉萤把箱子塞进床底,又把茶叶蛋搁在钱丽丽桌角。
“赵姨给的,我不爱吃。”
钱丽丽愣了下,屏幕里的人物跟着死了一回。她骂了句“操”,抬头看王婉萤一眼,又低下去,这回没接话。
夜里熄了灯。
王婉萤躺在下铺,听见上铺钱丽丽翻了个身,手机屏亮了一下。她压低嗓子接电话,听筒里漏出一点女人的哭腔:“……**又赌输了,这个月生活费先打回来……”
钱丽丽挂了电话,蒙进被子里,很久没动。
对面上铺,乔姗姗也在打电话,嗓子压不住:“妈,我真复习了……我哪知道这次题这么难……你别跟三姨说行不行,丢人。”说完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摔。
周蜜那边没动静。王婉萤侧过脸,借窗外路灯的光,看见周蜜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被一张**贴纸盖掉了大半张脸。
王婉萤没出声。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把阳台那盏灯拉开,留个亮。回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本子,就着光写:
“她们不坏,只是没被好好待过。”
第二天早上,乔姗姗桌上多了一碗白粥,温吞吞的。碗边压着张纸条,是王婉萤的字:
“食堂周三粥不要钱,顺手给你带了一碗。”
乔姗姗捏着那张纸条,在桌前站了半天。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已经周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