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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那种冷钻进骨头缝里,像有人抽干了他的血,又灌满了冰水。他蜷在金属舱里,肋骨硌着硬底,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头顶的舱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弹开,露出一方灰蒙蒙的天。
他缓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是谁。
沈砚,二十四岁。末日前是个给人画脸的手艺人,后来生了场怪病,医生摇头,家人把他送进这口金属舱——说是等将来有法子治了,再叫他醒。舱门合上时,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机器运转的嗡鸣盖了过去。
他撑着舱沿坐起来,膝盖软得像面条。四肢是浮的,脑子却清醒得反常。
然后他看见了舱外的世界。
他躺下时,窗外是玻璃幕墙和霓虹灯海。现在,眼前只有一片土**的荒原,天低云矮,远处几道灰白的炊烟贴着地面飘。空气里没有尾气味,没有电子设备的焦糊味,只有浓重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沈砚愣在原地,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没回过神。
他第一个念头是:片场。什么实景拍摄基地、复古主题公园、综艺整蛊节目。
可四野连根电线杆都没有,没有人声,没有无人机嗡嗡响,只有风呜呜地刮过乱石堆。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在天上,位置、光色,和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是地球,还是他认识的那片天。
他只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久到这个世界,已经不认识他了。
沈砚低头,摸到胸口挂着一枚墨色的玉佩玉佩中央极细的裂纹里,亮着一丝幽蓝的光。
“阿玉。”他哑着嗓子喊。
玉佩没有反应。太阳能不够。
他把玉佩塞回衣襟,扶着舱体站起来。眼前这个灰白色的金属疙瘩深埋在乱石堆里,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墓碑。四野无人,只有风。
他选了有炊烟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一样,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他捡了根枯枝拄着,权当拐杖,边走边活动腿脚——躺了那么久,身上的筋都是死的,一步一挪,活像把生了锈的刀重新开刃。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四野连棵结果的树都看不见。他只好把那点心思压下去,一门心思往炊烟的方向赶。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沈砚终于看见一座村子。说是村子,其实不过十几间土屋,歪歪斜斜挤在山坳里。奇怪的是村口空无一人,连鸡鸣犬吠都听不见,静得不正常。他走近了才发现,土路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和车辙,像一大群人刚从这里经过,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正要进村讨口水喝,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紧接着是兵器相击的声音。
沈砚的脚钉在原地。他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猫着腰贴到村口一堵土墙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村口的空地上,五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个青衫人。
青衫人约莫三十上下,一柄长剑使得极好。他脚下已经躺了两具**,可**他的五个人非但不退,反而越打越稳,是专门受过训练的。
青衫人看似被围,实则攻守从容,剑光一闪,又是一个黑衣人闷哼着退开。
沈砚不懂武,但他看得懂“气场”——就像他在片场见过的那类压场的演员,一个人站在那里,别人就是压不住他。照这么打下去,青衫人迟早能杀出重围。
只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者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把青衫人的退路封得死死的。尤其那个矮瘦的汉子,从头到尾都在外围游走,不近身、不出手,只慢慢绕着圈,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青衫人几次想先把这麻烦点掉,都被其他人缠住。
沈砚盯着那只拢在袖子里的手,脊背慢慢凉下去——他在片场见过太多阴活儿了。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正面那把刀。
就在这时,矮瘦汉子一扬手。
一团白雾兜头兜脸罩向青衫人——石灰粉!
这手段阴损至极。石灰入眼,火烧火燎,青衫人,闷哼一声,一剑挥出却失了准头。四个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兵刃同时抢进。青衫人强忍剧痛边退边挡,脚步越来越乱,一步步被逼向村口插着火把的木桩。
“砰”的一声,他后背撞上木桩,火把倾倒,火星溅了满身。
青衫浸了桐油,遇火即燃,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啊——!”
那声惨叫又短又烈。沈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着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青衫人在火光里翻滚、挣扎,然后不动了。
火熄了。青衫人倒在地上,焦黑一团,面目全非。
几个黑衣人围过去,用刀尖拨了拨那具焦尸,齐齐变了脸色。
“脸都烧没了。”一个黑衣人低声道,“上头点名要提他的头回去验明正身,这怎么交差?”
“你怎么不早说别往火边打!”另一个骂了一句,“雇主只认脸。焦成这样,谁认得出这是不是刘把式?”
沈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刘把式。
这名字听着像个赶车的、耍把式的,可一个赶车的手艺人,怎么会招来五个专门受过训练的杀手?他把这个疑问也一并记下了。
黑衣人吵了起来。有人说干脆砍了头回去碰碰运气,有人说雇主精明得很,拿颗烂头糊弄,怕是连咱们都得搭进去。
吵到最后,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一锤定音:“先别吵。这地方不能久留,把**带上,回去再说。”
沈砚的腿早已蹲麻。他本想着等这些人走了再溜,可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截枯枝“咔”地一声断了。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村口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五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沈砚浑身一激灵,拔腿就跑。可他躺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子,哪里跑得过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
只跑出七八步,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拎小鸡一样提起来,重重掼在泥地上。
一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哪来的野小子?”刀疤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看见了不该看的,还听见了不该听的。”
“……杀了吧。”一个黑衣人说,“省事。”
刀疤脸点了点头,刀往下压了一寸。冰凉的锋刃贴着皮肉,沈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转: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等等!”他嘶哑着嗓子喊出来,“你们——你们是不是要拿他的头去交差?”
刀顿住了。
“这具**烧成这样,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沈砚的舌头不听使唤,话却越说越顺,“你们就这么交上去,雇主一眼就能看出是糊弄。轻则拿不到赏钱,重则……你们这一趟就白干了。”
他在片场干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一件事:脸,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容易骗人的东西。雇主认脸,那就给他一张脸。
刀疤脸眯起眼睛:“你懂什么?”
“我懂。”沈砚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顿,“给我一具死人的**,我能把这张脸化成刘把式——化成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比画像还像。”
村口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就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哈哈哈,你这细胳膊细腿,怕是连把刀都拎不动——”
刀疤脸没笑。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开口说:“你说的是真是假,明天就知道。从今儿起你跟我们走。要是办不成——”
他没说完,刀背在沈砚脖子上轻轻一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他飞快地把五张脸一一刻进脑子里——刀疤脸、矮瘦汉子,还有那三个动手的。这世道,认得清脸的人,才能活得久。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落在那具焦黑的**上。
方才惊鸿一瞥,他其实看见了一样东西:青衫人被火吞没之前,腰间那枚被烟火燎黑的铁牌上,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像某种图腾的印记。
这个叫“刘把式”的江湖人,来头恐怕不简单。
入夜前,他趁着没人注意,低低地对怀里那枚玉佩说:“阿玉,醒醒。这趟……我好像捡了条命,也惹了个**烦。”
玉佩纹丝不动。
远处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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