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磕到牙齿的那一下,又凉又硬。沈墨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埋在泥里,动弹不得。
他猛地偏过头,苦涩的药汁便顺着嘴角淌下来,一路凉到锁骨,浸湿了半幅衣领。耳边几乎同时响起一声压低的惊呼。
“又吐了……这可怎么好。”
一只手拿着布巾替他擦下巴,指头细细的,动作却轻,指缝间是淡淡的皂角气味。沈墨费力睁开眼——视线先落在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上,碗沿的釉磕掉了一块;再往上,是一张梳着双髻的小脸。女孩鼻尖沁着细汗,抿着唇,正用整个身子的力气把他往枕上扶。
没有救护车,也没有同去考察的师兄。这两样东西,忽然都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头顶横着一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还挂着经年的尘丝。糊窗的纸破了一角,拿旧书页补着,风一掀,那页纸簌簌作响,上头的字迹也跟着晃。窗外有人在劈柴,三声轻、一声重,斧刃咬进木头的闷响里,间或夹进一两声鸡叫。
他记得川西那场雨。
二十五岁,地质学研究生,采样袋里还压着半袋没来得及编号的岩芯。雨下了三天,山体早被泡透。撤离时,他伸手刚攥住前头同伴的背包带,脚下的山坡便从中间豁然裂开,泥浆挟着碎石轰然下泻。他记得的最后一眼,是一株连根滚落的断树——虬结的树根拽着整块湿泥,铺天盖地压下来,把最后一线天光也遮死了。
沈墨下意识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小得陌生的手。掌心白净,没有常年握锤磨出的厚茧,指节也未曾长开,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缓缓张开五指,又慢慢攥拢。女孩的目光追着他的手,脸上的焦急一点一点褪去,慢慢换成了茫然的疑惑。
“少爷?”
就着这一声称呼,一些零碎的画面没头没尾地涌了上来——院角的一株枣树,虚掩的院门,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还有冬夜里捂进被窝、替他焐热手脚的一双大手。也有不那么暖的:有人当着他的面摇头叹气,说沈家这孩子,可惜了,都六岁了,还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
他想问一问这是什么地方、如今又是什么年月,话在胸口转了几转,到了嘴边,吐出来的却只是含混的一个字——“水”。
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烫着似的搁下药碗,几步奔到桌边倒水。她慌得连茶壶盖都碰落了,眼看要摔,又怕响声惊着床上的人,急急抬脚去抵,一条腿别扭地悬着,回过头来却还要勉强挤出个笑:“不急,有呢,有呢。”
温水一路润下去,沈墨喝了两口,干裂的喉咙才算松开了些。
“你……叫什么?”
女孩端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翠儿呀。”她凑近一些,“少爷,你不认得我了?”
沈墨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探过手来贴他的额头。一只微凉的小手按在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又猛地缩回去摸自己的额,来回比了两遍,脸色越比越白,终于转身冲着门外扬声喊起来:“老爷!老爷你快来——”
院里的脚步声,几乎是撞着她这一声喊直奔进来的。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裤脚高高卷着,一只鞋面还糊着没干透的泥,显是刚从田里赶回。他跨门槛时脚下一绊,忙伸手撑住门框,目光先落到床上的孩子身上,又转向翠儿,喉头动了动,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少爷要水,还问我名字!”翠儿抢着说。
男人走到床边,慢慢蹲下身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稍一动作、稍一出声,就会把眼前这点失而复得的东西碰碎。
“墨儿,你再说一遍?”
沈墨看着他。
在那些散乱模糊的记忆里,唯独这张脸最清楚。原身呆呆的,说不出什么悲喜,身子却替他记着——记得这个人在某个冬夜抱着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脚步一颠一颠;记得每回灌完苦药,总有一小口含化的饴糖压在舌尖;记得街上顽童扔来的土块,是怎样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不声不响地挡在了外头。
沈万年。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水不烫。”沈墨说。
沈万年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伸手接过那碗水。他分明亲眼看着儿子喝下去了,指尖捧着碗,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用嘴唇去碰了碰碗沿,试那点温热。
“好,不烫就好。”
他把碗交还给翠儿,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住,折了回来,伸手极轻地摸了摸沈墨的头。
“我去请孙郎中。你别起,想吃什么跟翠儿说。”
临出门,他弯腰把门槛外碍事的一只木盆挪开老远,仿佛儿子下一刻就要光脚下床,一步跨出来,便会被那盆绊着。
孙郎中来得很快。
老头子把磨得发亮的药箱搁在凳上,不慌不忙先问了几句,才坐下来搭脉。沈墨依着吩咐,伸舌、抬手、辨认屋里的人和物。等他认出了窗下那棵枣树,一旁的沈万年,已经不知把两只手搓了多少回。
“可是……好了?”
“热比先前缓了些,人也清醒了,是好事。”孙郎中收回搭脉的手,捋了捋稀疏的胡子,“至于往后怎样,先看几日。吃食照常给软和的,别今夜就拉出去叫街坊看,也别一高兴灌什么补汤。”
“是,是。”
“我明日再来。”
沈万年把郎中送出去。院门半掩着,隔着一线门缝,沈墨听见几枚铜钱相碰的轻响,接着是父亲把声音压得极低:“那张安神符……”
“收起来吧。病人屋里,少熏些烟。”
当天傍晚,原先压在床头的那张黄符,便悄没声地不见了。
沈墨喝过一碗稀粥,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直到第二天,才勉强把两世的记忆从一团乱麻里分作两股。
这地方叫清河县。沈家住在城东一处不大的院落,城外另有二百亩田,租给十二户佃农耕种,逢时收些租粮。家里并没有他想象中**大院该有的那种前呼后拥——灶上是邻巷一位婆子按日过来帮衬,院里挑水劈柴的重活,多半交给长工陈老实一人。翠儿九岁,三年前被买进沈家,平日里给他送饭、陪他顽耍,到了该读书的时辰,也搬只小凳坐在窗边,跟着听上几句。
后来问起年月,翠儿掰着指头告诉他:如今是大**和二十三年的七月,地里的粟子眼看就要黄了。至于当朝天子,她也只知道姓赵,再往细里问,便答不上来,只说那得去问周先生。
第三日,沈墨能自己坐稳了。
翠儿坐在床沿剥一个煮鸡蛋,剥得极认真,眉头都微微蹙着。一小片蛋白连着壳被剥落下来,她便懊恼地抿一下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小心把那点碎壳拈起来,搁进另一只碗里。
“什么日子才有这个?”沈墨问。
“鸡肯下的时候都有。”翠儿把蛋送过来,“往常你不肯吃蛋黄,一口就吐,老爷让婆婆蒸进羹里,你还认得出来。”
零散的记忆里,确实有过被噎得满嘴发干、忍不住哭闹的时候。沈墨接过那颗温热的鸡蛋,从中掰开,两半掰得不太齐整,随手把大的一半递给翠儿。
翠儿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吃过了。”
“你的碗是空的。”
“那是装壳的!”
沈墨只看着她,也不说话。她硬撑着忍了片刻,终究没忍住,扑哧笑出声,伸手把小的那半接过去:“少爷如今,都会挑我的错了。”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蛋黄沾在唇角,便用舌尖轻轻舔去。窗外头,灶上的婆子正嫌柴火潮湿点不着,拿火钳笃、笃、笃地敲着炉门,嘴里咕哝个不停。沈墨静静听着这些琐碎而温热的声响,忽然就不敢再去想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和那篇迟迟没有写完的论文了。
他低下头,默默把剩下的半个蛋吃了。
午后,翠儿出去收晾着的被面,屋里一时没了别人。沈墨扶着床沿,撑起身子,慢慢站了起来。
这具身子,比他料想的还要虚弱。脚掌才一沾地,膝盖便不受使唤地往里一扣,他急忙探手抓住床柱,手背上登时绷起一根根细细的青筋。可也正是在这摇摇欲坠的一瞬,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竟能清清楚楚地觉察到,腿里每一处肌理是如何绷紧、如何发力的。
左腿外侧绷得太紧,脚趾无措地乱抓着地面,腰却慢了半拍,没能跟上。
这感觉与前世大不相同。从前运动过后,他至多知道哪里发酸、哪里乏力,笼统得很;此刻却像是把手探进了一团纠缠的乱线里,能凭着指尖直接捻出其中任意一根,攥住它,再由着它慢慢松开。
沈墨屏住呼吸,循着那感觉,试着松一松左腿外侧那股死紧的力,再把重心一点点移回来。
他站住了。
可下一步依旧艰难。能指使腿脚,并不等于就懂得走路时它们该如何彼此配合、次第用力。他扶着床沿,磕磕绊绊挪了四步,额上便沁出一层细汗,两腿发颤,只得又坐了回去。
胸口跳得又急又重。他心念微微一动,试着去按住那阵慌乱的心跳——它竟真的缓了下来几分;可紧接着,一阵轻微的眩晕便涌上眉心。他不敢再逞强,立刻松开了这点勉强的控制,任由呼吸自行慢慢平复。
原来,这副小小的身体,真能听他的使唤。
只是眼前这张离床不过数步之遥的桌子,他此刻却还走不到跟前。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墨抬起头。翠儿抱着一摞叠好的被面站在门口,目光已经直直落到了地上那双鞋上。
“你下床了?”
“走了几步。”
“郎中让慢慢来!”
“我慢慢走,你扶着。”
翠儿迟疑了片刻,到底放下被面,蹲下去认认真真将那双鞋头摆正,又一丝不苟地替他系好了鞋带。她本想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稳当些,沈墨却没让,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走到了门口。
院子里,几只竹匾摊着新筛过的粟米,晒得金黄,匾底下垫着两条长凳。那棵老枣树的枝桠间,不知谁系了一截红绳,随风轻晃,也说不清是图个祈福,还是单为哄那些来偷嘴的雀鸟。沈万年正坐在树荫下拨着算盘理账,手边一碗茶,早已凉透了。
“爹。”
拨动的算盘珠,停了。
沈万年抬起头,先看见翠儿,目光再往下一挪,才看见立在她身旁的沈墨。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怔在那里,像是没听清方才那一声是从哪里来的。
沈墨迎着他的目光,又轻轻叫了一声:“爹。”
父亲霍地站起身,膝上的账本啪地滑落在地。他顾不上去捡,三两步抢到廊下,急急蹲下身来,两只手在儿子肩膀两旁悬了一悬,似乎怕自己粗糙的掌心磕着他,最终,只是极轻地扶住。
“腿疼不疼?”
“不疼。”
“头呢?”
沈墨摇头。
沈万年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地往上提,提到一半,却不受控地歪了下去。他慌忙低下头,闷闷地咳了一声,再抬起头来时,眼角已经湿了。
翠儿悄悄转过脸去,假意低头,替沈墨掸着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
院门这时吱呀一声被推开,陈老实挑着两大捆柴进来,肩头压得低低的,嘴里刚起了个头,“东畈那道沟——”,一抬眼,就看见了廊下这一幕。
“少爷自己走的?”
沈万年“嗯”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陈老实忙把肩上的担子轻轻卸下,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嘿,那今儿这担柴,挑得值!老爷,该叫灶上多添个菜。”
“添。”沈万年终于也笑了出来,抹了把脸,“你也留下,一块儿吃。”
这天的晚饭,桌上多了一碟油汪汪的鸡蛋炒葱,父亲还破例打了半角酒。席间,陈老实讲起田里有头牛偷嘴吃了豆秧,翠儿在旁揭他的短,说他看牛时准是打了瞌睡;他连声叫屈,梗着脖子分辩,说那牛吃草又不吭一声打招呼,怎么能把账全算到看牛的头上。
沈墨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席间沈万年几次伸出筷子,夹的菜却都落进了儿子碗里,一筷、又一筷,直到碗里堆得冒了尖,翠儿才笑着伸手拦住:“老爷,您再夹下去,少爷可要看不见碗底的饭了。”
沈万年低头看了看那堆得冒尖的碗,自己也笑了。
吃罢晚饭,陈老实回前巷自己的住处去了,翠儿留下帮灶上的婆子收拾碗筷。沈墨独自坐在廊下,父亲不知何时寻了件旧夹衣来,轻轻替他披在肩上。
“前些日子,吓坏了?”
沈墨仰头望着黛色的屋檐,没有马上回答。
“梦见山塌了。”他轻声说。
沈万年搭在他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后很慢、很轻地拍了两下。
“梦醒了,就回家了。”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满树枣叶簌簌轻响。沈墨低头攥着胸前的衣襟,那衣料粗粝硌手,袖筒里却还存着一整个白日晒下的暖意。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阵发酸,喉咙也跟着堵住,便深深低下头去,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当夜躺下,他没有再去试着摆布自己的心跳,只是安安静静缩在被窝里,就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一根,一根,慢慢地屈伸着手指。
隔着一堵墙,隐隐传来沈万年的声音,是在同翠儿低低地商量:等孩子腿脚再稳当些、能走得远了,就去请周先生再来看看。翠儿也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往后……还让不让她坐在窗边跟着听。
“让。”父亲说,“不过多添张凳子的事。”
沈墨把手缩回温热的被里。
先走到院门外,去看一看这座陌生的城吧。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不知道——这城里的人怎样谋生,城外的路通向哪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可他至少知道,明天一早,灶上会照常升起烟火,会有人隔着门板,唤他起身吃饭。
这一次,他应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