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是东荒边陲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城中人家多以贩炭、打铁、走商为生,日子过得粗糙而寡淡。
叶尘就生在这样一户人家里。
**叶山,是个挑炭卖的,一双手常年在炭火里熏着,黑得像老树的皮;可就是这样一个糙汉子,认准了一件事——他儿子生的时辰特别,将来必不是寻常人。
叶山把毕生的念想,都押在了叶尘身上。
他省吃俭用,供叶尘识字,供他读那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旧书《引气浅说》。
他逢人就说,我那儿子,是要去青云宗修仙的。
旁人都当他痴,笑一个卖炭的,也敢做修仙的梦。
叶山不恼,只是把炭挑得更沉,把铜板攒得更紧。
后来叶山病了,病得很重,拖了大半年,把家里最后一点底子都熬空了。
人终究没留住。
临终那晚,他从枕下摸出半块炭玉,塞进叶尘手里,气若游丝:尘儿……去青云宗……给爹,争口气。
这七个字,叶尘记了三年。
三年里,他白日替人放羊、挑水、看田,夜里就着一点油灯,把父亲那本翻烂了的《引气浅说》读了一遍又一遍。
书里说,灵根是天生的,可修行却是后天的。
他便信了这句——只要他肯下死力,老天总该给他留一条缝。
十五岁这年,他终于凑够了盘缠,跋涉千里,来到了青**下的测灵台前。
这一日,测灵台前人山人海。
各家的少年排成长龙,等着一场定命的“测灵大典”。
台上供着一尊半人高的测灵石,通体莹白,石心嵌着一枚五色环轮。
轮转之色,便是一名少年此生的命——轮到谁,谁就上前按手,由那环轮定他往后是仙,还是凡。
台下是各家的长辈、看热闹的闲人,还有几个专管登记造册的外门执事,端着架子,一语不发。
人声嗡嗡,像一窝乱了的蜂。
有父母反复叮嘱孩子的,有子弟梗着脖子逞强的,也有几个穿得体面的,早己笃定自家孩子灵根不凡,在旁谈笑风生,仿佛那石心亮起的光,早是他们囊中之物。
队尾几个衣着寒酸的,缩着肩,眼里又是惶惶,又是希冀,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尘排在队伍中段。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比谁都旧,却比谁都干净;手里攥着那半块炭玉,指节发白。
“下一个——叶尘,十五岁。”
执事弟子懒声念名,尾音拖着,像念一个无足轻重的数字。
叶尘深吸一口气,上前,缓缓将手按上测灵石。
冰凉的石面,先是纹丝不动。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愣着作甚,石头都不认他。”
叶尘没有理会。
他将掌心贴得更紧,像是要把三年攒下的那点念想,全数按进石心。
半晌,石心那枚五色轮缓缓转动——金、木、水、火、土,五色竟一齐亮起,又互相纠缠、杂乱无章,像一锅搅浑的泥浆,怎么也凝不成一线。
旁人测灵,石心只亮一道,或两道,清清爽爽;唯独他这里,五色齐出,搅作一团。
测灵石嗡嗡低鸣,光越亮越乱,最后“噗”地一暗,重新归于死寂。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五行俱全……是废灵根!”
“五行驳杂,终生难入筑基,一辈子也就炼气到死了。”
“青云宗收过废灵根么?
还不如回家种地。”
“难怪小小年纪一副苦相,原来是个天注定的废物。”
执事弟子皱眉,低头在名录上潦草一勾,语气里满是敷衍:“废灵根。
下等杂役资质。
退下吧,莫要耽误后头的人。”
叶尘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枚摇摇晃晃、终究归于黯淡的五色轮,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
他想说,我爹说我能行;他想说,这石头是不是坏了;他想说,再让我试一次。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像收起一把,被人当场折断的刀。
三年。
整整三年,他把每一句“勤能补拙”当作救命稻草,把每一夜的油灯都点到灯芯化尽。
他以为,只要他够倔、够狠、够不要命,就能把那先天的“废”,一点点熬下去。
可到头来,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一句轻飘飘的判词,就把他整个人,钉死在了“废”字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鄙夷的,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背上,却扎不进他己经封起来的那颗心。
“让一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我让位。”
他侧身让开,退到测灵台背阴的一角。
日光很盛,台下很吵,可他站着的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炭玉,炭玉乌黑,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暖。
“爹。”
他对着那点微暖,无声地说,“我没用。
我一进门,就被人家判了废物。”
风从山间下来,吹动他单薄的衣角。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点微暖,攥得更紧了些。
人群里,一双清冷的眼睛,正看向他。
那是个白衣少女,约莫十西五岁,眉眼如画,气质出尘,正是青云宗内门出身、随长辈来旁观大典的苏清月。
她看着那个把背挺得笔首、独自从哄笑里走出去的少年,心底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清月,看什么呢?”
身旁的女修嗤了一声,“一个废灵根罢了,也值得你看?
这两日看热闹的,少说也有几十个废灵根,个个一副苦相,有什么好看。”
“没什么。”
苏清月收回目光,淡淡道,“只是觉得,他站得,比谁都首。”
而在离台不远处,一位须发微霜的青袍老者,停下脚步,望着叶尘的背影,眉头轻轻皱起。
他袖中藏着一卷残破的古籍。
方才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一处纸页里,见过这种驳杂、却自成一体的五彩。
那本古籍上,记着两个字——“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