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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停下时,温意晚听到外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永宁侯那身子骨,能撑到拜堂吗?”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个侯爷。”
“侯爷什么侯爷,一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年的主儿,真是糟践了人家姑娘。”
温意晚捏着苹果的手指紧了紧。
红盖头下,她悄悄弯了弯嘴角。
糟践?那可太好了。
她巴不得夫君是个病秧子,最好病得连洞房都省了,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侯府后宅,抱着她的银票**过日子。
三年前生母临终前,塞给她一沓地契和银票,握着她的手说:“晚晚,这些是你外祖家留给你的,谁也别告诉,关键时候能保命。”
她那时哭得死去活来,却也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国公府嫡母刻薄,嫡姐跋扈,她一个庶女,在那深宅大院里熬了五年,熬到十六岁,终于等来了一门“好亲事”。
永宁侯萧玦,年十九,身患重疾,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娶她一个庶女做填房,还是看在她“命硬”能冲喜的份上。
满京城都笑话她,说她是去侯府守活寡的。
温意晚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心里却乐开了花。
丈夫不近女色,婆婆嫌她出身低,没人打扰,她才能安安稳稳地躺平,数着她的万贯家财过日子。
拜堂时,身旁的男人咳得惊天动地。
温意晚偷偷从盖头缝隙里瞥了一眼,只看到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正捂着帕子,指缝间隐约透出些暗红色。
咳出血了?
她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身子骨,确实够呛。
洞房花烛夜,萧玦被下人搀进来时,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尾却因咳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着倒有几分病美人的意思。
他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本侯身子不适,你去软榻上歇着吧。”
语气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温意晚求之不得,立刻抱着自己的枕头,乖顺地行了个礼:“是,妾身遵命。”
她躺上软榻,拉过被子,心里盘算着嫁妆箱子里那几万两银票和地契的利息,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敬茶,婆婆钱氏端坐在上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接过茶盏沾了沾唇,便放在一旁。
“你既嫁入侯府,便要谨记本分,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钱氏的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过,带着几分挑剔,“不过玦儿身子不好,你也莫要……缠他太紧。”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温意晚低着头,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出了正院,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完美!婆婆嫌她,丈夫不理她,这侯府的生活,简直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回蘅芜苑的路上,她路过小厨房,闻到里面飘出一阵浓郁的酱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酱肘子。
她在国公府时,嫡母克扣她的份例,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生母留下的银票她不敢动,怕露了富招来祸事,硬是忍了五年。
如今嫁进了侯府,虽然婆婆不待见她,但该有的份例总不会少吧?
温意晚搓了搓手,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晚上萧玦照例去了书房“养病”,说是怕把病气过给她。温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闻到的那股酱肘子的味道。
她实在忍不住了。
反正这个点,下人们也都歇下了。
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披了件外衣,偷偷摸摸地溜出卧房,直奔小厨房。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灶台上果然温着一碗红亮亮的酱肘子,旁边还有一碟桂花糕。
温意晚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形象,直接用手捏起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
唔!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正准备再拿一块桂花糕,却忽然听到小厨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动作一顿,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正倒在庭院中央,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气。
而在那黑衣人身旁,她的那位“病秧子”丈夫,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肩背舒展,哪有半分白日里的虚弱。
萧玦将染了血的手帕随手一扔,忽然低低地咳嗽了两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似乎有暗色的液体滴落。
温意晚的心猛地揪紧。
下一秒,萧玦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温意晚嘴里还叼着半块酱肘子,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玦看着她,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歪,摇摇欲坠地向前倒去。
“夫人……”他声音虚弱地唤了一声,正好倒在了慌忙冲出来的温意晚肩上,“为夫……好怕……”
温意晚低头,看着肩上这张无辜又脆弱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脖子被扭断的刺客,陷入沉思。
……你怕个锤子。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感觉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那刺客倒地时从袖中滚出一枚令牌,黑铁铸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她认不出的徽记——像是一头盘踞的兽,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令牌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温意晚弯腰把令牌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肩上那个“虚弱”的人忽然动了。
萧玦不知什么时候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温意晚抬头看他。
月光下,萧玦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凤眸里的光,跟方才的虚弱判若两人。冷冽,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短到温意晚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萧玦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靠回她肩上,声音又变得虚弱无力。
“夫人……那令牌不吉利,快扔了……”
温意晚攥着那枚令牌,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面色苍白、咳得楚楚可怜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而她现在攥着他一个天大的把柄。
“侯爷,”她压低声音,把令牌塞进自己袖中,“这令牌挺好看的,妾身留着玩。”
萧玦靠在她肩上的身体微微一僵。
温意晚弯了弯嘴角,把他扶稳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夜深了,侯爷早些歇息。妾身去厨房再找找,看还有没有酱肘子。”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袖中的令牌沉甸甸地坠着。
身后,萧玦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那双凤眸里的光明明灭灭,好一会儿才低声笑了一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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